那一夜,星落花海的星光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笼罩了整个风云宗、乃至方圆万里修仙界的,令人窒息的极夜。
宿临渊变了。
那个会在醉仙楼里因为习雁归的一句调侃而耳根泛红的冷脸少年,那个会在幻境中笨拙地配合“夫妻对拜”的先天神祇,那个会红着眼眶单膝跪地、将神格捧到爱人面前的男人……死了。
死在了习雁归化作冰雕的那一刻。
活下来的,是真正的、高高在上、漠视万物的先天神。
他换下了那身被魔物气息沾染的黑衣,穿上了一身如雪般惨白的缟素。没有繁复的暗纹,没有神族的徽记,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象征着死亡与哀悼的白。
他就那样抱着那座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雕,一步步走上了风云宗最高的那座孤峰。
他没有使用任何飞行法器,也没有撕裂空间。他只是抱着他的爱人,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仿佛怕惊扰了怀中人的清梦。
当他坐在山顶的那一刻,整个修仙界都感受到了那股绝望到极致的威压。
那不是神明的威压,那是天塌地陷的绝望。
“谁敢靠近十丈之内,神魂俱灭。”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修士脑海中。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第一个试图靠近的,是风云宗的掌门。
他红着眼眶,想要劝慰这位为修仙界立下大功的“前辈”。他刚迈出一步,连护体灵光都没来得及亮起,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瞬间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百丈之外的山壁上,狂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没有人敢再上前。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以为宿临渊疯了。
一个神明,为了一个凡人,甘愿穿上丧服,抱着冰雕坐在山顶,谁碰谁死。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可是,只有宿临渊自己知道,他没有疯。
他清醒得可怕。
他感受着怀里冰雕刺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他的手臂,一点点地渗入他的经脉,冻结他的血液。可他不在乎。他只觉得,这温度,和雁归生前总是微凉的指尖,一模一样。
“雁归,”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冰雕的颈窝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这里风大,冷不冷?”
冰雕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冰晶,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宿临渊笑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冰雕的脸颊。那张脸永远定格在了最后的笑容里,桃花眼微微弯着,仿佛还在看着他说“师兄,我帅不帅”。
“不冷就好。”他低声说,“我会一直抱着你,把我的温度都给你。”
他就这样坐着,从日落坐到月升,从月升坐到天明。
他的缟素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长发散落在冰雕上,黑白分明,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有胆大的弟子在山下远远地看着,忍不住红了眼眶。
“宿前辈……他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啊?”
“你懂什么!”旁边的长老厉声喝道,声音里却带着哽咽,“他在等他的道侣醒来!他以为……他以为只要他抱着,那个人就不会走!”
所有人都知道,习雁归不会醒来了。
他的神魂已经彻底融入了那座冰雕,融入了那片封印魔物的绝对零度之中。他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人间万年的安宁。
可宿临渊不信。
他是神,他执掌生死,他掌控法则。他怎么可能连自己的爱人都留不住?
“雁归,”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冰雕的额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过,你的神格归我管。那你现在……管管我好不好?”
“你管管我,让我别这么疼……”
他疼得快要疯了。
那种疼,不是肉体上的撕裂,不是神魂上的灼烧。
那是心脏被生生挖走一块的空洞,是灵魂被永远撕裂的绝望。
他看着怀里的冰雕,看着那张永远不会再对他笑的脸,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他。
“啊——!!”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凄厉到极点的悲鸣,从宿临渊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穿透了云层,震碎了方圆百里的飞鸟,让山下所有修士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跪倒在地。
那是神明在哭泣。
那是先天神祇,在失去了他唯一的光之后,发出的、最绝望的哀嚎。
他紧紧地抱着那座冰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缟素被泪水浸透,他的神格在体内疯狂地震荡,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雁归……”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是他在世间唯一的咒语。
“你回来……”
“求你……回来……”
没有人敢靠近那座孤峰。
没有人敢去打扰那个穿着丧服、抱着冰雕的神明。
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风中一点点地变得孤寂,变得绝望,变得……不像人。
而宿临渊,就这样抱着他的爱人,坐在风云宗的最高处,守着那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守着一段永远无法重来的时光。
他不再脸红,不再微笑,不再有任何情绪。
他成了真正的、冰冷的、无情的先天神。
因为他的心,已经随着那座冰雕,一起被永远地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