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橡皮事件》

《橡皮事件》这个名头，是陶小满起的。

她后来跟隔壁班闺蜜形容："你不知道，那天下午，全班都以为沈宴要把葛明揍了，结果他一声没吭，把一整盒橡皮扔了。"

起因小得可笑。

周三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老陈发了一套随堂卷。陶小满坐沈宴右边，翻笔袋时发现自己的橡皮不见了，急得满头汗——老陈的规矩，卷面涂改必须用橡皮擦干净，不然扣分。她眼角瞟见沈宴笔袋口露出半块白橡皮，犹豫了三秒，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袖子："沈宴，你橡皮借我一下？就一下，马上还。"

沈宴正趴着，脸埋在臂弯里。她碰他那一下，他肩膀本能一耸——外人碰他，他永远这样。但他没发火，只把笔袋推过去一点，闷声说："自己拿。"

陶小满如蒙大赦，捏出那块橡皮，小声说了句谢谢，埋头擦卷子。

这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插曲。

坏就坏在葛明。

葛明坐后排，是个爱挑事的主。他跟沈宴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上学期沈宴把整盒橡皮扔垃圾桶那回，葛明就在后头起哄过。这回他看见陶小满碰了沈宴还借到东西，心里那点酸劲儿上来了，下课铃一响就窜到沈宴桌边，一屁股坐他桌子沿上：

"哟，陶小满能碰你，我不能？"葛明伸手就去捞沈宴笔袋，"借哥们儿也用用——"

沈宴手比他快，一把把笔袋按进怀里，抬头盯他。那眼神陶小满后来描述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但比猫凶"。

"别碰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死。

葛明被盯得后颈一凉，却拉不下脸，嘴硬："碰你怎么了？小气鬼，一块橡皮至于——"

"我说，别碰。"

"你——"

葛明手又往前探了半寸。沈宴没躲，反而把手里那块刚被陶小满用过的橡皮捏起来，当着葛明的面，掰成两半，一半丢进自己笔袋，一半……他看了一眼桌角那盒还没拆封的新橡皮——乔姨前天塞给他的，说"你老扔橡皮，给你备一盒"——他一把手把整盒捞过来，连盒带橡皮，全送进了教室后头的垃圾桶。

"哗啦"一声，盒子里十几块橡皮滚出来，散了一地。

全班安静了两秒。葛明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去，嘴上还要撑："……至于吗你。"

"至于。"沈宴把空笔袋拉链拉好，重新趴下，"你碰我东西，我就扔。下次碰我人，我连桌子扔。"

陶小满在旁边看得手心冒汗，又有点想笑。她悄悄把那半块橡皮还到沈宴笔袋口，小声说："我没弄脏，你别扔我的份。"

沈宴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这事传到周岚耳朵里，已经是放学后。她眉头拧成一团："沈宴又扔同学东西？这得叫家长。"她习惯性想拨沈伯舟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忽然想起上周空教室那幕——沈昭那句"他的事别绕开我"像根刺，扎在她记忆里。

她改了主意，发微信给沈昭：昭昭，宴宴今天在班里又闹了点小状况，方便的话你来看看？

沈昭回得很快：哪间教室，我过来。

十五分钟后，沈昭出现在教室门口。夕阳从西窗打进来，她逆着光，轮廓镀了层金边，却没半点暖意。葛明还在座位上晃腿，看见她，腿一收，讪讪叫了声"昭姐"。

沈昭没理他，走到沈宴桌边。沈宴这会儿坐直了，正拿张草稿纸折飞机。看见她，眼睛亮了下："你来了。"

"听说你扔了一盒橡皮。"沈昭拉开前桌椅子坐下，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他碰我东西。"沈宴把折好的飞机搁她手边，"陶小满碰了，我让她拿。葛明碰，我不让，他还探手，我就扔。"

沈昭拿起那架纸飞机看了看，放下，转头看向陶小满："是你借的？"

陶小满连忙点头又摆手："我、我就是临时缺橡皮，碰了他袖子一下，他让我自己拿的，真没惹他！"1

沈昭点点头，看回沈宴："那陶小满没事，葛明以后别让他碰你。扔得对。"

沈宴"哦"一声，像领了奖状。

葛明在后面听见，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不敢——上回空教室沈昭那气压他还记着。他嘟囔了句"小气"，拎书包走了。

沈昭等他走了，才伸手揉了揉沈宴的头发，这次带了点笑："你护短护得挺明显。"

"不是护短。"沈宴认真，"是你说过的，别人的手一律不让。我记着。"

沈昭手指顿了顿。她想起自己那晚牵着他出空教室时随口说的"别人的手，一律不让"——他居然一字不落记下了。这弟弟的脑子，对别人是铁壁，对她说的每句话却是海绵，全吸进去了。

"陶小满那个，"沈昭看向旁边收拾书包的姑娘，"你以后要借，跟我说，我给你备。"

陶小满受宠若惊："不、不用！我自己有，就是今天忘带了……"

"备着。"沈昭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块崭新的橡皮，放陶小满桌上，"算宴宴赔你的——他扔的是自己的，没扔你的，但礼数得到。"

陶小满捏着橡皮，半天憋出一句："你对他真好。"

沈昭笑了一下，没接。她起身，牵了沈宴："走了。"

走廊里，沈宴晃着两人交握的手："你刚才说'扔得对'。"

"嗯。"

"那我要是以后还扔呢？"

"扔。"沈昭看他，"只要是不该碰你的人碰你，你扔什么我都认。但别扔该碰的。"

"谁该碰？"

"我。"她顿了下，"还有……真急用的人，像陶小满那种，你让她拿就行。"

沈宴想了想，郑重点头："记下了。你该碰，别人不该。"

院里的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轻，却落得极实。

当晚，乔姨在厨房跟秦伯念叨："今儿小少爷又扔橡皮，昭小姐去了一趟，回来跟我说'以后给他备两盒，别让人借不着'。你说这姐弟俩——"

秦伯削着苹果，慢悠悠："备两盒就备两盒。昭小姐说扔得对，那就是对。"

乔姨咂嘴："你倒是比老爷子还信她。"

秦伯把苹果递给她，笑意深了点："老爷子迟早也得信。"

书房里，沈昭刚挂了言枭的电话。言枭说："葛明那小子家里有点背景，他爸在区里是个小办事员，沈确今早找过他爸，像是想借葛明在学校给小少爷使绊子。"

沈昭"嗯"了一声："盯住葛明家那条线。别动，等沈确先动。"

"明白。"

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院子。沈宴正拿乔姨备的新橡皮折纸船，折一只扔水池里一只，乐此不疲。

别人碰他的，他扔。

她给的，他接。

这世上的边界，他画得清清楚楚——线那头，只站着一个她。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