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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桌之隔》

惟昭是从

沈家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六,有一顿雷打不动的家宴。

不是什么温情聚餐,是沈伯舟定下的规矩——"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才知道谁是沈家的人"。说得好听,实则各怀心思。周蕴要维持贵妇体面,沈伯舟要借机敲打儿女,沈确要找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而沈宴,只想快点吃完溜回房间。

这一回的家宴,定在宅子东侧的红木长桌。秦伯提前半天就让乔姨备菜,乔姨在厨房里嘟囔:"每回这顿饭,跟开庭似的,谁吃出香味了?"秦伯只回了一句:"你少说两句,上菜别手抖。"

傍晚六点,人陆续落座。沈伯舟主位,周蕴左侧,沈确坐在沈伯舟右手边——这个位置他抢了快一年了,明摆着把自己当"准接班人"。沈昭照例坐在靠尾的位置,安静得像背景。沈宴被周蕴点名"坐我旁边",他偏往沈昭边上挪了挪,把椅子拖得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沈确先开的口。他端着酒杯,笑得周到:"小宴现在还是老样子?听说学校里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昭昭的。哎,堂妹,你这'驯弟'的本事,比管公司还厉害啊。"

这话听着是夸,骨子里是刺——"驯弟"两个字,把沈昭降成个哄孩子的丫头,顺带把沈宴的刺头属性坐实。

周蕴浅笑附和:"确儿说得对,昭昭确实会哄宴宴。"她用的是"哄",不是"管",客气里透着轻慢。

沈宴低头扒饭,跟没听见一样。

沈昭笑笑,没接这茬,只给沈宴夹了块排骨:"吃这个。"

沈宴"哦"一声,把排骨吃了。

沈确眼底闪了下光,觉得这姐姐好拿捏,又进逼一步:"说真的,小宴你这脾气,将来怎么接沈家的盘子?爸年纪大了,总得有人顶上。你要是连老师同学都处不来,那些元老股东能服你?"

沈伯舟放下筷子,看向小儿子:"确儿这话,也不是没道理。你堂哥比你上进,你看看人家——"

"不。"沈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一静。

沈伯舟皱眉:"什么不?"

"他上进他的。"沈宴抬眼,目光平淡淡的,却像把刀子刮过沈确的脸,"我不当接班人。你让他当。"

满桌一滞。沈确笑脸僵了半秒,随即呵呵两声:"小宴说笑了,这哪是我能——"

"我说真的。"沈宴把筷子搁下,看向沈伯舟,"你让他坐你右手边,让他管公司,让他接盘子。别来烦我。"

这话太直,直得周蕴手里的汤匙磕在碗沿,"叮"一声。沈伯舟脸色沉下来:"沈宴你——"

"不过,"沈宴话锋一转,视线挪到沈确身上,嘴角扯了点笑,那笑里没温度,"你真以为爸那几个元老会服你?上回股东会上,姓顾的当场问你'东南亚那笔账你算清没',你支支吾吾半小时。还有,你去年偷偷用公司名义给周岚她丈夫许拓那边挪了笔款子平事——以为没人知道?"

沈确手里的酒杯"咔"一声顿在桌上,酒晃出来一点,洇在红木面上。他脸色白了半截,嘴唇动了动,没声儿。

桌下,沈伯舟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他当然知道沈确那些小动作,只是没点破。可他没料到,把这层纸捅破的,是向来"不吭声"的小儿子。

周蕴忙打圆场:"宴宴,这些事你别瞎说,确儿怎么会——"

"我没瞎说。"沈宴靠回椅背,懒洋洋的,"你让我听他的?我不听。他让我当接班人?我也不当。但我可以拆他台,天天拆。"

空气像被抽紧了。秦伯站在侧后方添茶,眼皮都没抬,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乔姨在备菜间透过门缝瞄了一眼,回头跟小佣人说:"今儿这饭,比开庭还凶。"

沈确强撑着笑:"小宴,你这是跟堂哥闹着玩呢……"

"闹着玩?"沈宴还没接,沈昭先开了口。

她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宴宴说不愿接,就不接。他说拆台,那也是他乐意。沈家谁的盘子谁自己捧着,别人伸太长的手——"她抬眼,淡淡扫过沈确,"容易闪了筋。"

一句话,把沈确钉在那儿。

沈伯舟看着养女。她还是那幅安静的模样,可刚才那半句话里,没有半点"乖巧"的余地。他忽然想起秦伯前阵子隐约提过一句"昭小姐夜里似乎在处理些外头的事",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昭昭……"周蕴试图缓一缓,"你别跟着宴宴胡闹。"

沈昭放下筷子,看向周蕴,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却让周蕴莫名后颈一凉:"妈,我不是跟着他。是他只听我的,所以我说的话,他才动。您要他听话,得先问过我。"

这句话,把"唯一能号令沈宴的人"明晃晃摆上了桌。

沈宴在旁边"嗯"了一声,像在盖章。

沈伯舟沉默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行了,吃饭。"

一顿饭,后面再没人敢接沈确的话头。沈确扒了两口就借口"公司有事先走",秦伯躬身送他到门厅,回来时神色如常,只在经过沈昭身边时,极轻地点了下头。

院里月亮升起来,沈宴先溜了,跑到桂花树下踢石子。沈昭端了杯温水出来,递给他。

"你今天拆堂哥台,拆得挺顺。"她靠在树上看他。

沈宴接了水杯,喝了一口:"他让你坐我旁边当丫头,我不爽。"

"就为这个?"

"嗯。别人让我干啥我偏不干,他偏想拿我当棋子,我偏不。但你让我拆,我就拆。"

沈昭低头看他,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她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回轻了些。

"下回别当着爸的面拆太狠。"她说,"留点线,给别人也给自己。"

沈宴"哦"一声,把空杯递还她:"那你让我别拆,我就不拆。"

"先别拆。"沈昭接过杯子,"先看着。"

远处,秦伯站在廊下,把这一幕收进眼底,转身进了书房,拨了个极短的电话:"言哥,沈确那边,盯紧些。小少爷今天当众点了许拓的款子——怕他狗急跳墙。"

电话那头,言枭的声音带着笑:"早盯了。昭姐放心。"

秦伯挂了线,想起十年前沈昭刚进沈家那晚——小小一个姑娘,站在大厅里,不哭不闹,只看了眼缩在角落的沈宴,说了一句"以后他归我管"。当时所有人都当童言无忌。

如今看来,那句话,她是认真的。

而此刻树下的姐弟俩,一个踢着石子,一个望着月亮。一桌之隔的饭厅里,暗流刚被掀开一角,又被沈昭轻描淡写地按了回去。

沈宴忽然问:"姐,要是有一天,你也让我干我不愿意干的呢?"

沈昭顿了顿,没看他,只把杯子在指尖转了一下:"那你就想想,是不是真的愿意。"

"……我好像,没有不愿意的。"他老实说。

沈昭笑了,这回笑到了眼睛里。

"那就够了。"

风过,桂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