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一章 ·《反骨》

惟昭是从

沈宴这个人,逻辑简单得让人上火。

别人让他往东,他偏往西。别人越急,他越稳,稳得像块泡在水里泡发了的石头——你推不动,他还硌手。这种"反骨"不是后来长的,是打小就嵌在骨头缝里的。沈家宅子大,佣人多,规矩也多,可那些规矩落到沈宴身上,像雨打在油布上,全顺着边滑走了,没一滴渗进去。

早上七点半,秦伯准时在餐厅摆好早饭。沈伯舟坐在主位上翻财经报纸,周蕴慢条斯理地搅着咖啡,沈宴歪在靠窗的椅子上,校服领口敞着,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刮过。

"沈宴,把领子扣好。"周蕴抬眼,语气是惯常的、带着贵妇式不耐烦的温柔。

沈宴没动,连眼睛都没从手机屏幕上抬。

"听见没有?"沈伯舟从报纸后头露出半张脸,眉头拧起来,"我说话你当耳旁风?"

沈宴慢吞吞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把领子扯得更开了。

周蕴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沈伯舟把报纸一摔:"你反了天了!我让你扣好,你倒扯开了?"

"嗯。"沈宴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越让,我越不。"

这句话他从小说到大。沈伯舟拍过桌子吼他喝牛奶,他推远半寸说"不";周蕴换温柔腔哄他吃青菜,他筷子一放说"不";连堂哥沈确凑过来逗他"小祖宗,哥给你买最新款游戏机,你听话一回",他抬眼瞥对方一下,那眼神像看一个推销员:"不。你越让,我越不。"

全沈家,从上到下,没一个人降得住他。秦伯私下跟厨娘乔姨嘀咕:"这小少爷,骨子里长反刺呢,谁碰扎谁。"乔姨一边择菜一边咂嘴:"可不是,上回老太爷打电话来,让他背段《论语》,他拿着电话搁那儿一声不吭,最后把电话挂了。老太爷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咳嗽。"

反刺归反刺,沈宴却有一个唯一的"正向开关"。

沈昭。

沈昭是沈家十年前领回来的养女,比沈宴大四岁,今年该二十二了。在宅子里她向来安静,说话轻声,笑意浅淡,像一幅挂得端正却没人细看的画。她读书极好,礼仪周全,从不在饭桌上多嘴,也不曾跟任何人有过龃龉。沈伯舟和周蕴待她客气,客气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养的,到底不是亲的,这层纱谁都不去戳破,但也谁都不当没看见。

可就是这幅"乖巧的画",一开口,沈宴就动。

那天早上,沈昭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经过沈宴身边时,伸手把他的领子轻轻拢好,顺口说了一句:"把牛奶喝了。"

没有命令的腔调,甚至不算叮嘱,就是那么平平的一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宴"哦"一声,端起杯子一口喝完,杯底扣在桌上,还拿袖子把杯沿擦了擦。

周蕴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我让他八百遍,你一句话……昭昭,他怎么就听你的?"

沈昭浅浅一笑,没接话,也没解释。她走过去,顺手揉了揉沈宴的头发,揉得有点重,像盖个戳。沈宴不躲,甚至往她掌心蹭了半寸——这个动作,若是旁人,他早一肩膀顶开了。

外人碰他一下,他浑身刺都竖起来。陶小满是沈宴的同桌,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有回递卷子不小心胳膊碰了他一下,沈宴整个人往旁边一弹,眼神瞬间冷了,冷得陶小满手僵在半空,卷子掉在地上都不敢捡。后来还是沈宴自己弯腰捡起来,搁她桌上,丢下一句"下次别碰我",转身趴着睡了。

葛明在后面起哄:"哟,俩人贴这么近,沈宴你也有今天?"沈宴回头盯了他三秒,那三秒里葛明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第二天,沈宴把自己那盒橡皮整个扔进教室后头的垃圾桶,谁碰他的东西,他跟谁急,这事儿全校都知道了。

父母想拍他肩膀,他本能往旁一躲,像被烫到。沈伯舟有回想拉他过来训话,手刚搭上他肩,沈宴整个人弹开两步,眼神警惕得像只被围猎的猫。沈伯舟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回去,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是你爸。"

沈宴没说话。不说话,就是他最大的反抗。

但沈昭不一样。她掐他胳膊、拧他耳朵、捏他脸,他一动不动,甚至还会往她手边凑一点。有回晚饭后,沈昭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沈宴瘫在另一头刷手机,沈昭忽然伸手捏住他脸颊,把他嘴挤成一坨,问:"你怎么对别人那样,对我这样?"

沈宴想了想,很认真,像个在解数学题的学生:"别人让我干啥我就不干。你让我干啥我就干。你掐我……也算让我别乱动吧。"

沈昭被他这逻辑气笑,松了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这脑子。"

"嗯。"他点头,一副"你说得对"的乖样,顺手把手机搁了,往她那边挪了挪,脑袋歪在她肩上说困。沈昭没推,由着他靠着,手里的书翻了一页,目光却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傍晚沈昭牵他出门,说是去院子里走走。手指扣得紧,沈宴乖乖跟着,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可这线,只系在她一个人手上。回头时,沈伯舟和周蕴还站在餐厅门口张望,沈宴连个眼神都没给,仿佛那两个人是墙上的影子,与己无关。

全世界他都想反着来。

唯独她,是他人生里唯一一个——不用反的方向。

而沈昭垂着眼,看着弟弟乖顺的步子,嘴角那点笑意,淡得谁也没瞧见底。

没人知道,这个在沈家安静了十年的养女,手里握着多少别人看不见的线。秦伯偶然撞见过一回——深夜,沈昭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说的是"城西那块地,让言哥先压着,别动沈家的盘口"。秦伯当时脚步一顿,悄悄退了出去。他跟了沈家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那一瞬间,他后背莫名沁了层薄汗。

沈昭挂了电话,转头看向门外,仿佛早知道有人在那儿。门外的走廊空空的,只有壁灯投下一道长长的影。

她把书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宴宴只听我的。"她低声自语,像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沈家巨大的宅邸沉进一片安静里。沈宴在院子里踢着石子,等她。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走慢点。"

沈昭走过去,重新牵住他的手。

"嗯,走慢点。"

风把院里的桂花吹落几瓣,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宴低头看了一眼,没甩开。

这世上的命令,他一句也不想听。

可她的,他听了一千句,还想听下一句。1

段评

这反差感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