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在京城夜色里穿行了将近四十分钟。
丁程鑫靠在椅背上,假装看窗外,实际上连街景是什么都没看清。车厢里安静得过分,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马嘉祺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但丁程鑫知道他没有。
因为每隔几秒,他就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侧脸上,轻得像羽毛,却烫得他不敢回头。
助理小程全程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方向盘握得死紧,后背僵得像一块板。
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丁程鑫透过车窗往外看——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没有匾额,两侧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院落。看起来就是一栋普通的四合院,安静、低调,甚至有点旧。
但门口站着两个人。
黑色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冷得像刀。
丁程鑫的喉结滚了一下。
马嘉祺先下了车。
他站在车外,微微弯腰,朝丁程鑫伸出了手。
丁程鑫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下车。"马嘉祺说。
丁程鑫深吸一口气,把手搭了上去。
马嘉祺的手指干燥温热,握上去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丁程鑫借着他的力下了车,脚踩到青石板上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门口的两个保镖看见马嘉祺,立刻躬身:"七爷。"
目光扫到丁程鑫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表情管理堪称专业。
马嘉祺带着他穿过垂花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正房、厢房、游廊,中间一方天井,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藤椅。角落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让整个院子看起来竟有几分温馨。
丁程鑫恍惚了一瞬。
这和他想象中"七爷的宅邸"完全不一样。
马嘉祺推开正房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房间很大,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的书桌,一架落地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角落里有一张黑色的真皮沙发,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
丁程鑫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马嘉祺也没管他,径直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边缘。
"签。"
丁程鑫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协议。
标题写着——《婚姻协议》。
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第一条:双方自签署之日起确立婚姻关系,丁程鑫的一切行动须提前报备,未经马嘉祺允许不得离开宅邸。
第二条:婚姻存续期间,丁程鑫不得私自会见任何外人,包括但不限于家族成员、朋友及旧识。
第三条:婚姻存续期间,丁程鑫须配合马嘉祺的一切合理要求。
第四条:婚姻期限不定,终止权归马嘉祺所有。
丁程鑫看完,抬起头,盯着马嘉祺:"你这是婚姻协议还是卖身契?"
马嘉祺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腹部,表情淡淡的:"你可以不签。门口出去,左转,你家人应该还在附近找你。"
丁程鑫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故意写得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抗议。
马嘉祺看着他的签名,忽然笑了一声。
"字还是这么丑。"
丁程鑫的手一顿,抬头瞪他。
马嘉祺已经收回了协议,折好放进抽屉里,起身往外走。经过丁程鑫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二楼右手边第一间,是你的房间。浴室在走廊尽头。冰箱里有吃的,饿了自己去拿。"
丁程鑫愣了一下:"你不安排人看着我?"
马嘉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跑得了吗?"
这句话太笃定了,笃定到丁程鑫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马嘉祺转身上了楼。
丁程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太累了。从家里跑出来到现在,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上了二楼。
右手边第一间房,门没锁。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卧室。一张大床,白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玻璃杯。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丁程鑫走到床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脸埋进枕头里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木质香。
和马嘉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间房……是马嘉祺的?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
丁程鑫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客厅里,马嘉祺正站在窗边接电话。他背对着楼梯口,声音压得很低,但丁程鑫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丁家那边?……我知道了。……不用管。……他在我这里。"
丁程鑫的心猛地一沉。
马嘉祺挂了电话,转过身,正好对上楼梯口丁程鑫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马嘉祺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下来偷听一样。他朝楼梯口抬了抬下巴:"下来。"
丁程鑫磨磨蹭蹭地走下楼梯,站在客厅中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你家人。"
丁程鑫的脸色变了:"你把我的位置告诉他们了?"
马嘉祺看着他,没说话。
丁程鑫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壁:"你——"
"我说,不用管。"马嘉祺打断他,语气平静,"他们问你在不在我这里,我说是。他们让我把你交出去,我说不。"
丁程鑫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威胁我。"马嘉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我挂了。"
丁程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嘉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丁程鑫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他也没睡。
"丁程鑫,"马嘉祺开口,声音很低,"你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变成什么样?"
丁程鑫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过,'玩腻了'。"马嘉祺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滋味,"我想了很久,到底是哪里让你玩腻了。是我太穷?还是我太无趣?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
丁程鑫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没有——"
"那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丁程鑫最脆弱的地方。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丁程鑫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嘴角却扯出一个笑。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嘉祺,我知道我当年做得很过分。我不解释,也不求你原谅。我只是……走投无路了。"
他看着马嘉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如果你真的恨我,刚才在车库里,你就不会帮我。"
马嘉祺的眼神闪了一下。
丁程鑫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很快,快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看见了。
马嘉祺眼底那层冰,裂开了一条缝。
"你欠我的,"马嘉祺开口,声音哑了一度,"不是一份协议就能还清的。"
"我知道。"丁程鑫说,"所以我签了。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马嘉祺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丁程鑫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苛刻的条件,久到丁程鑫的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然后马嘉祺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抬起了丁程鑫的下巴。
"第一个条件,"他说,拇指擦过丁程鑫的下颌线,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以后不许再跑。"
丁程鑫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偏过头,躲开了马嘉祺的手,声音闷闷的:"就这个?"
马嘉祺收回手,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二个条件,以后再说。"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丁程鑫站在客厅里,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下颌线。
那里还残留着马嘉祺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夜,马嘉祺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月光打在他侧脸上,他说:"程鑫,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那时候的丁程鑫笑着靠在他肩膀上,说好。
他没有等到马嘉祺攒够钱的那一天。
而现在,马嘉祺什么都不缺了。
丁程鑫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
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楼上,马嘉祺站在卧室的窗边,隔着半掩的窗帘,看着楼下客厅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从衣柜里拿了一条薄毯,下了楼。
他把毯子轻轻盖在丁程鑫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丁程鑫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马嘉祺在他身边蹲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这一次,丁程鑫没有挣扎。
他把脸埋进马嘉祺的肩窝,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
马嘉祺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哭了。"
"我没哭。"丁程鑫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马嘉祺没拆穿他。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像两年前在出租屋那张窄小的沙发上一样,把他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京城的月亮又圆又亮。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