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八月,连地下车库都闷得像一口蒸笼。
丁程鑫跑得急,西装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狼狈地贴在脸侧。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过道里,还能听见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声,越来越近。
"小少爷,您别跑了,老爷说了,今晚的订婚宴您必须到场。"
他咬了咬牙,拐过最后一个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角落。车没熄火,尾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丁程鑫几乎是凭着本能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整个人跌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和他身上滚烫的汗意撞在一起,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木质香。
熟悉的,刻进骨头里的味道。
丁程鑫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
那张脸他太熟了。
两年前,这张脸还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给他煮面。那时候的马嘉祺,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丁程鑫的圈子里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普通到丁程鑫带他出席聚会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临时雇来的司机。
可此刻坐在后座另一侧的男人,黑色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丁程鑫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马嘉祺。
他没想到,两年不见,马嘉祺竟然成了京城人人惧怕的七爷。
那个圈子里提起名字都要压低声音的存在,那个据说手眼通天、无人敢惹的马嘉祺——竟然是他当年随手丢在出租屋里的那个人。
"……嘉祺?"丁程鑫的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马嘉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丁程鑫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两年了。
他没想到,自己慌不择路撞上的第一辆车,会是马嘉祺的车。更没想到,两年前那个被他一句"玩腻了"就打发走的人,如今已经变成了他惹不起的存在。
车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丁程鑫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帮帮我。"
马嘉祺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我家里人正在抓我回去,"丁程鑫的指尖攥紧了座椅的皮面,指节泛白,"我不想回去。你帮我这一次,我……我也帮你一个忙。你提什么条件都行。"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马嘉祺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个笑容让丁程鑫恍惚了一瞬——两年前马嘉祺也这样笑过,在他端着刚煮好的面条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可现在这个笑,比那时候冷了太多。
"什么忙都行?"
丁程鑫被他这个笑弄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过来。"马嘉祺说。
丁程鑫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让我帮你?"马嘉祺偏了偏头,示意自己身边的位置,"坐过来。"
丁程鑫犹豫了一下,车外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他咬了咬牙,挪了过去。
"等会儿他们就追过来了。"马嘉祺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方向,声音淡淡的,"你以为光坐在这里,他们看不见你?"
丁程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车外有人喊了一声:"往那边找了没有?"
下一秒,马嘉祺的手臂就揽了过来,将他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丁程鑫的腰被一只手稳稳地扣住,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压进了自己的颈窝。
丁程鑫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能感觉到马嘉祺的呼吸落在他的耳侧,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皮肤。这个姿势太熟悉了——两年前在出租屋那张窄小的沙发上,马嘉祺也这样抱过他。可那时候的马嘉祺,抱他的时候手会微微发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触碰他。
现在不会了。
马嘉祺的手臂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别说话。"马嘉祺低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肩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们来了。"
丁程鑫听见了。
皮鞋声、说话声,正在一步步靠近。
他不敢动了。
马嘉祺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人。从外面看过去,车窗半降,后座上的人影交叠在一起——一个衣衫微乱的男人,怀里揽着一个衣服凌乱的人,姿态暧昧到不需要任何解释。
"叩叩。"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马嘉祺没有动。
车窗缓缓降下来,外面的人弯着腰往里看了一眼。
"七……七爷?"
来人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他看清了马嘉祺的脸,又看见了马嘉祺怀里那个始终没有露脸的人,以及衣服因为凌乱,漏出来了一点点白嫩的肩。
空气凝固了两秒。
来人猛地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局促,又从局促变成了惶恐。他连连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打扰了打扰了,我们在找人,不知道这是您的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马嘉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依然搭在丁程鑫的腰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穿过丁程鑫的发间,轻轻揉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冷淡地扫过去。
"我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冷冰冰地架在来人脖子上。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不打扰七爷的事。"
来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招呼着身后的人快步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车库的尽头。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丁程鑫依然埋在马嘉祺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马嘉祺已经忘了他的存在,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马嘉祺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平静无波的了——里面有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此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走了。"马嘉祺说。
丁程鑫松了一口气,从马嘉祺怀里退出来,坐直了身子。他低头整理自己一些凌乱的衬衫,其中一颗扣子已经崩开了,丁程鑫想扣上但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扣了两次都没扣上。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替他扣好了那颗扣子。
丁程鑫的动作顿住了。
马嘉祺收回手,靠回椅背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淡漠:"人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下车?"
丁程鑫的手指蜷了蜷,没有动。
车窗外是空荡荡的地下车库,冷白色的灯光打在车身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一扇门里逃出来,又走进了另一扇门。
"嘉祺,"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没地方去了。"
马嘉祺看着他,没接话。
"我家回不去了,朋友那里……他们不敢收留我。"丁程鑫抬起头,对上马嘉祺的视线,眼底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刚才帮了我,我说过会还你一个人情。你让我住在你那里,我帮你做事,行不行?"
马嘉祺沉默了很久。
久到丁程鑫以为他要拒绝,久到丁程鑫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然后马嘉祺开口了,声音很淡:"你知道我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丁程鑫当然知道。
京城七爷的私人宅邸,表面上是一栋普通的四合院,里面到底是什么,圈子里没人敢打听。
"知道。"丁程鑫说。
"那你还敢去?"
丁程鑫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却让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像两年前马嘉祺第一次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见到他时的样子。
"你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吧?"他说。
马嘉祺的眼神暗了暗。
就在这时,地下车库的通道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额头上全是汗。
"七爷,您要的东西——"
助理跑到车边,弯腰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了后座上坐着的丁程鑫,又看见了马嘉祺。
丁程鑫认出了他——这是马嘉祺的助理,两年前马嘉祺还住在他家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经常来送外卖。那时候他穿着廉价的polo衫,说话总是带着讨好的笑。现在他西装笔挺,气场完全不同了,但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小程?"丁程鑫试探着叫了一声。
助理猛地看向马嘉祺,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马嘉祺偏过头,看了助理一眼:"东西放下,上车。"
助理如蒙大赦,把文件袋放到副驾驶,然后飞快地钻进驾驶座,全程没敢再看丁程鑫一眼。
马嘉祺没有再说话。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声音很轻,轻到丁程鑫差点没听清。
"开车。"
迈巴赫缓缓驶出地下车库,驶入京城八月的夜色里。
丁程鑫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他不知道马嘉祺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步到底走对了没有。
他只知道,马嘉祺刚才替他扣扣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锁骨。
很烫。
不知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