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漾高一这年,沈正平已经升到了那个位置。
具体什么位置,沈漾其实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家里的电话变多了,来访的客人变多了,饭桌上父母说话的声音变低了。她爸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回来,偶尔回来早了,就坐在书房里翻文件,眉头皱得像座山。
妈妈陈馥倒是每天都在家,但比以前忙了十--安排饭局、接打电话、应付各种“顺路来看看”的亲戚朋友。
沈漾有时候放学回来,能听见她妈在电话里笑,声音甜得发腻,挂掉电话的瞬间笑容就消失了。
沈漾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高一开学前一天晚上,陈馥坐在她床边帮她理校服。衣服是新发的,蓝白相间,普普通通的款式,但在陈馥手里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一丝不苟。

到了学校少说话。
陈馥低着头整理衣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同学问你家里的事,你就说爸爸妈妈在单位上班。问多了就说不知道。
沈漾靠在床头玩手机,没抬头
知道。


别跟别人起冲突,有什么事忍一忍。
知道。


你爸现在这个位子……
妈

沈漾打断她,
我知道了,你都说三遍了。

陈馥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些沈漾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陈馥叹了口气,把校服叠好放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沈漾的头顶。

行了,睡吧。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

对了,东头马家那个马嘉祺,今年在一中读高三。你们在一个学校,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沈漾把手机放下了,眼睛亮了亮,
马嘉祺!

陈馥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意味深长,

人家从小就懂事,你跟人家学学。
我学他干什么,他都不怎么说话。


就是因为他话少,才让人省心。
陈馥关上门走了。
沈漾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会儿呆。
马嘉祺,这个名字她听了十年,从六岁那年的葡萄和蚂蚁洞开始,一直听到十六岁。两个人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永远差两届,永远在一个学校里但不在同一个年级。
小时候她每天放学都跟他一起走那条三十步的小路,上了初中之后反而见少了--他功课忙,她也有了自己的朋友。但她知道他在。
每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偶尔能看见他骑车从巷口过去,有时快有时慢,但总会经过。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沈漾背着书包出了门。
天还蒙蒙亮,九月初的清晨已经有点凉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桂花的味道。
她低着头往前走,想着今天开学第一天,班里都是不认识的人,她得收敛一点,不能像初中那样张口就来。

沈漾。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稳稳的。
她抬头。巷口的老槐树底下,一辆自行车停在那儿,骑车的人一条腿撑在地上,穿着蓝白校服,耳朵戴着一只白色耳机。
他偏过头来看她,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碎金。
马嘉祺。
沈漾愣了一下,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仰起头看他,
你怎么在这?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那袋东西递过来。

拿着。
沈漾低头看--塑料袋里装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包子还冒着热气,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温度。她伸手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烫得她缩了一下。
你特地给我买的?

马嘉祺把耳机摘下来,卷好放进校服口袋里。动作不急不慢的,好像她有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中。

你妈昨天给我妈打电话了,

说你开学第一天,怕起来不吃早餐。
沈漾嘴角抽了一下,
我妈给你妈打电话就是为了买早餐?


嗯。
她怎么不自己买呢?

马嘉祺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往前走,

走了,送你到校门口。
你高三不用早自习吗?


来得及。
沈漾一边啃包子一边跟着他的自行车走。
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汁水。豆浆也是热的,甜度刚好。
她走得快,他骑得慢,自行车在她旁边几乎是一步一蹭地往前挪。
你几点起来的?

沈漾声音含糊。
马嘉祺想了想,

五点半
五点半!

你早起就为了给我买个包子?

他又想了想,然后说,

顺便。
沈漾噎住了。
顺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他。他骑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但她认识他十年了,她知道这种“没什么表情”就是他最习惯的表情。
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做了什么事,从不多说,更不邀功。你问他,他就说“顺便”“刚好”“反正也没事”。
但她长到十六岁了,已经不像六岁那样好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