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事件的半月后,两个人第二次遇见。
那天沈漾扎着两个小辫,蹲在梧桐树下挖蚂蚁洞。她把树枝插进蚂蚁洞里搅,蚂蚁从四面八方爬出来,她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头顶有人说,

它们在搬家。
沈漾仰起头,又是那个白衬衫男孩。
沈漾用树枝戳了戳地,
搬家?搬去哪儿?

马嘉祺蹲下俩,指了指那棵梧桐树根的位置,

下面。快下雨了。
沈漾抬头看天。天蓝得很,连朵云都没有。
骗人,哪有雨?

马嘉祺没跟她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土,

走吧,要下雨了。
我不走。

他看了她一眼,就在旁边蹲下了。不远不近,隔了两步,陪她盯着蚂蚁。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蚂蚁还在爬,太阳还在晒,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沈漾偷瞄他一眼。他蹲得很板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得像是在看什么宝贝。
沈漾忍不住问他,
你又不搬家,蹲在这儿干嘛?

马嘉祺看着她,没回答,过了一小会儿,

陪你。
沈漾愣了愣。她这个年纪还不懂被陪伴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人真奇怪。她嘟囔了一句,
我才不用你陪

然后把树枝拔出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就要走。

等等

真的快下雨了
你都说了一次了--

一滴雨砸在她鼻尖上。第二滴砸在她眼皮上。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一场暴雨说来就来,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水泼下来。
沈漾“啊”了一声,拔腿就往家跑。
她跑了两步,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领子。力气不大,刚好拽住了她。

别走那边
马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边没有屋檐
然后他把她拽过来,两个人一起挤进了马家楼下的门洞里。门洞很窄,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
沈漾喘着气,头发被雨淋湿了一大半,贴在额头上。她转头看了一眼马嘉祺,他也没撑伞,白衬衫上全是深色的雨点子,但他一点都没慌,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外面的雨,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怎么知道要下雨?


天气预报
你早上看天气预报?


嗯
沈漾觉得这个答案太无聊了。但她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别的男孩会拿虫子吓她,会抢她的糖,会把她画好的房子踩花。
而这个马嘉祺--他给她送葡萄,陪她蹲在地上看蚂蚁,下雨的时候把她拽进门洞里,一句话都不多说。
好像他做这些事都不需要理由。
雨越下越大,门洞外全是水帘,整个世界被浇得只剩哗哗响。沈漾站在周砚旁边,忽然觉得没那么讨厌下雨了。
后来雨停了。马嘉祺把她送到家门口,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沈漾推门进屋,妈妈在做饭,

去哪儿了?衣服怎么湿啦?
我们在外面躲雨


根谁呀?
东头那个马嘉祺

妈妈切菜的动作一顿,看着她,

他没欺负你吧?
沈漾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给了我葡萄


葡萄?
嗯,上次他给的。陪我看蚂蚁,还陪我躲雨。

妈妈看了她几秒,笑了,

人家对你还挺好的
沈漾甩了甩湿漉漉的辫子,没接话。她跑到阳台上往下看——雨后的院子全是水光,梧桐叶亮晶晶的。
那条三十步的小路上,一个穿白衬衫的小小背影正在往东头走。她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大声喊了一嗓子,
马嘉祺--

那个背影停下来,转过身,仰起头向上看。
沈漾趴在栏杆上,两只手拢成喇叭状,冲他喊,
明天还下雨吗!

他仰着头,隔着一整片湿漉漉的院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过来,

天气预报说晴天
那你明天还出来吗?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想。然后他说,

你出来我就出来
沈漾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头跑进了屋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那个叫马嘉祺的男孩,为什么跟她见过的所有小孩都不一样。
她想了很久,最后总结出的结论是:因为他不会抢她糖吃。
第二天晴空万里。她一大早就跑出门,蹲在昨天看蚂蚁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颗糖。
她等了没一会儿,小路那头走过来一个白衬衫男孩。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沈漾站起来,把糖塞进他手心里。

什么?
还你的葡萄

我不欠你

马嘉祺低头看着那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甜的
废话,糖当然是甜的

他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没收回去。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七岁的沈漾完全没有听懂的话

你以后别想跑了
沈漾瞪着眼睛问,
跑?我为什么要跑

他没解释。他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蹲下来,从她手里把那根树枝拿过去,伸进蚂蚁洞里帮她把蚂蚁弄出来。

你不是要玩吗
他低着头说,

我陪你
太阳升起来了,从梧桐叶子中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漾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蚂蚁一只一只挑出来,忽然觉得,好像有这个人在旁边也不错。
那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沈漾不知道,从那一天起,马嘉祺的口袋里就多了一样东西--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水果糖糖纸。
那张糖纸他留了很久很久。久到后来糖纸上淡淡的橘子味全都散干净了,他也没扔。
七岁的沈漾塞过去的那颗糖,是橘子味的。
他记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