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者生,食言者肥
沈虚蹲在老槐树底下,看着石案边堆得老高的空甜醅碗,忽然就笑出了声。
他三千年的仙人生涯里,见过太多求长生的修士,为了破境辟谷百年,粒米不进,把自己熬得形销骨立,连半分烟火气都沾不上;也见过太多言而无信的人,对着天地立誓转头就忘,答应了陪身边人吃一顿热饭,一转身就是几百年不见踪影。
他自己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当年和沈砚蹲在同一片桃树下,啃着刚蒸好的麦仁约定,等剑阵守得太平,就一起卸了掌门位,天天守着灶台熬甜醅、酿麦酒。可他转头就钻进了闭关室,一闭就是三千年,把一句热乎的约定,拖成了横跨几辈子的亏欠。等他出关再见到沈砚时,对方已经在红尘里转了好几世,饿过街头的冷饭,吃过荒年的粗糠,唯独没等到当年和他约定的那锅热甜醅。
后来沈砚回来的第一天,俩人在灶台边忙活了半宿,蒸出来的第一锅甜醅子,沈虚盛了满满两大碗,俩人蹲在门槛边吃,吃得麦仁碎沾了满脸。沈砚咬着馃馃笑他:“你以前说要陪我吃遍三界美食,结果自己闭关三百年不吃饭,现在倒好,吃起甜醅子比谁都能炫,再这么下去,三千年的仙骨都要被你喂出小肚腩了。”
沈虚摸着自己微微发福的腰,忽然就想起了那句老古话“食言而肥”。以前他总觉得,这是骂那些不守信用的人,占了便宜才长胖。可现在他才懂,哪里是占便宜——是你欠了身边人太多顿热饭,欠了太多句兑现的约定,最后只能靠往后的日子里,一顿一顿把亏欠的甜香补回来,吃着吃着,心踏实了,人自然就暖乎乎地长开了。
阿荞后来把这句话写在了甜醅子工坊的门帘上,改了两个字,变成“食物者生,食言者肥”。
好好吃饭的人,日子永远有奔头,烟火气养出来的精气神,比任何仙丹仙法都能让人活得踏实。那些以前说过要陪你吃甜醅却没来的人,只要他肯回来,肯守着你把每一顿饭都吃热乎,哪怕吃成圆滚滚的样子,也是最值得的。
沈虚现在天天守着灶台,一顿不落,连辟谷的念头都再也没动过。他和沈砚凑在一块儿,今天蒸麦仁,明天炸馃馃,把以前三千年错过的饭,一顿一顿全补了回来。俩人的腰上都长了点软乎乎的小肚腩,连以前冷得冒寒气的剑鞘,都被揣在怀里捂得暖融融的。
那天有个小修士蹲在工坊门口哭,说自己和师哥当年约定好,要一起下山开个小饭铺,结果师哥为了飞升,兵解了三百年,到现在都没回来。阿荞给他盛了碗甜醅子,指了指门帘上的字跟他说:
“别急,他要是哪天想通了,从轮回里回来,第一口肯定要找这口热乎的甜醅子。到时候你就拉着他,天天给他塞葡萄干、炸油香,把他这三百年欠你的饭,一顿一顿全吃回来。吃着吃着,他就长胖了,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风掀动门帘,“食物者生,食言者肥”八个字,在日光下泛着软乎乎的光。
这人间的长生,从来不是不老不死。是你守着身边的人,把每一顿饭都吃热乎,把每一句约定都兑现,哪怕吃成个圆滚滚的胖子,也比孤孤单单站在时间之外,要幸福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