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在一个飘着碎雪的冬夜,第一次咳出血的。
他九世轮回里攒下的寒疾,到底还是找上了门。以前在红尘里颠沛流离,饿过荒年的冷饭,躺过雪地里的破庙,那些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在他终于回到青云山的第三个冬天,全翻涌了上来。
大夫说,要靠最暖的东西慢慢养,不能急。
沈虚当天就把自己闭关三千年攒的、能温养经脉的仙麦种子,全倒进了后院的暖房里。他守在暖房里,不分昼夜地烧火,把温度控得刚刚好,连夜里都抱着棉被睡在麦垄边,就怕一阵冷风刮进来,冻坏了刚冒芽的麦苗。
他天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刚收的新麦磨成细粉,熬成稠稠的麦粥,撒上刚晒好的葡萄干,端到沈砚的床头。第一碗沈砚喝不下,咳得麦粥洒了半床,沈虚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慢慢喂。
他以前活了三千年,连自己的饭都没认真做过一顿,现在却把熬粥的火候把控得分毫不差,连放多少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别急。”沈虚擦去他嘴角的麦屑,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他,“我欠了你九世的热饭,一顿一顿给你补,把你骨头缝里的寒气,全用甜醅子和麦粥给你蒸出来。我把你喂得白白胖胖,那些寒疾,就不敢来找你了。”
整个冬天,青云山的甜醅子工坊,灶火就没灭过。
沈虚每天变着花样做吃食:蒸软乎乎的麦糕,炸脆生生的馃馃,熬稠稠的麦酒,连甜醅子都温成了不凉不烫的温度,端到沈砚手里刚好入口。他守在床边,看着沈砚的脸一天天圆润起来,眼窝下的青气慢慢散掉,腰上的软肉一圈圈长出来,咳得越来越少,笑的越来越多。
开春那天,沈砚终于能下床了。他站在向日葵花田边,风拂过他的衣摆,再也没有往日里轮回带出来的寒气,全是暖乎乎的麦香。他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转头瞪沈虚:“你真把我喂成个胖子了,现在连剑都快挥不动了。”
沈虚站在他身后,看着漫山刚冒芽的向日葵,忽然就红了眼。
他等了三千年,盼了九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剑道巅峰,不是什么仙门威名。他就想看见当年那个蹲在石台上,和他分啃半块麦饼的少年,安安稳稳站在他面前,吃成个圆滚滚的胖子,再也不用去轮回里颠沛流离,再也不用受冻挨饿。
后来阿荞把工坊门口的木牌,又添了两行小字。
“食物者生,食言者肥。欠你的每一顿热饭,我都用余生慢慢补。”
老槐树下的风,年年吹过漫山的花田。
两个腰上都长了软肉的老人,天天守着灶台熬甜醅子,再也不闭关,再也不云游,再也不食言。他们把三千年的亏欠,全熬进了一碗碗甜香的麦仁里,把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都过得热乎又踏实。
这人间最动人的修行,从来不是飞升成仙。
是你把亏欠的人,好好留在身边,一顿一顿把他喂胖,再也不放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