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男人朝辰渊招了招手,像招呼一个早就约好的旧友。
辰渊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进了酒肆。里面不算大,摆着十来张原木方桌,空气里有股掺了风草香的酒气。几个风系修炼者靠在墙角,低声说笑。他穿过他们,从侧梯上了露台。
男人还靠在栏杆上,风把他灰青色的旧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身边空着一张木凳,上面放着两壶酒,其中一个已经空了。他见辰渊上来,把另一壶推了推:“坐。风大,站着喝酒容易倒。”
辰渊没有坐,也没接酒。他站在露台入口处,把风元素微微散开,既在打量对方,也在防备四周。
“我不喝酒。”辰渊说。
“鸦也不喝。”男人笑了一下,自己仰头灌了一口,“我以前和她在风之城最大的风口上拼过酒,她只喝了一口,就说‘风会替我喝完’,然后把酒倒进了风里。那天的风,整个城都闻着是酒味。”
辰渊没接话。
“我叫散羽。”男人放下酒壶,青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笑淡下来,“苍岗神使。风语者。你娘当年救过我的命。你手腕上那串石头,就是她让我找的东西之一。”
辰渊的瞳孔微微一缩。散羽。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很浅,像被时间之海冲淡过。但他记得,在他还是婴儿时,有一个风一样的男人,曾在油河边上替他们挡过镜司的光。
“你认识我娘。”辰渊说,声音压得很低。
“何止认识。”散羽转过身,面对着风口,任风把他半散的头发吹得乱舞,“三百年前,她被霜烬废了神印,从北境逃出来。我在风之城的边界上捡到她时,她只剩半条命,背后一整片都被冻得没了知觉。我本想着,一个没有神印的人,在风之城活不过三天。可她活下来了。还学会了听风。”
“后来呢?”辰渊问。
“后来她走了。”散羽的声音有些发飘,“她说她要去北境最深处,找一样东西。风之城留不住她。风也留不住她。再后来,我听说她捡了一个无印的孩子,从雪原上抱回来的。那个孩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辰渊脸上,“就是你。”
辰渊没有否认。他在散羽对面坐下,把左手腕的袖口往下拉了拉,十颗护灯石露了出来。散羽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极复杂的神色。
“这东西她给了你,倒是一点不意外。”散羽说,“当年她从我这里走时,把一封信留在风里。信上说,她若回不来,让我替她看着风之城。等一个能听见风语的无印孩子来。”
“所以你在风里喊她的名字,是为了引我来。”辰渊明白了。
“也不全是。”散羽笑了,“我每年都喊。喊习惯了。风之城的人当我是个疯子。可我知道,如果她的孩子还活着,总有一天能听见。因为你是她的孩子,也是归源的孩子。风不会对你撒谎。”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只极小的铜铃,铃身刻满细密的风纹。他捏着铜铃在风里摇了摇,那铃没响,可辰渊却感到无数风元素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召集的士兵。
“鸦最后一次传音回来,是在六年前。”散羽说,声音沉下来,“她从北境往中陆的方向走,要去曜光圣都。她说,那里有一样东西,和你的出生有关。是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那石头上有九种颜色,唯独没有第十种。”
“没有第十种……是归源的颜色。”辰渊说。
“她说,只要找到那块石头,就能找到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的答案。”散羽把铜铃收了起来,“可六年前,曜光圣都方向刮过一场极大的黑风。从那以后,我再没听到过她的风语。”
“她死了吗?”辰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风。
“不知道。”散羽又灌了一口酒,脸上没有笑,“风没传来她的死,也没传来她的生。她像是被什么从风里抹掉了。就像无印之城那些人一样,被神从规则里除了名。”
露台上安静下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楼下街市的嘈杂和远方风柱的低鸣,像一条永不停息的河。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辰渊说。
“也是为了劝你一句。”散羽忽然认真起来,“风之城现在也不安全了。九神醒后,苍岗神主虽然还撑着自由的名头,可城里已经混进了各城的眼线。你身上的味道太杂了,风、火、光、雷,四系元素都沾着。只要是有心人,靠近你三尺就知道你不对劲。”
“我知道。”辰渊点头,他早就想过这些。
“我劝你在这里最多待三天。三天后,风之城会有一场大风潮。所有风口都会打开,那时出城最方便。我可以送你到南边。”散羽说,目光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风之城往南,就是中陆。九大军团的主力都在那里。再往南,是曜光圣都。你要找你娘,就得往那里去。”
“曜光圣都……”辰渊抬起头,看向南方。天幕上,那道金色光柱仍然清晰,像一柄从天上垂下来的黄金巨剑,庄严、冰冷、不容置疑。
“怎么,怕了?”散羽斜眼看他。
“不怕。”辰渊说。
散羽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像鸦的孩子。”
他站起身,把空酒壶随手一抛。那酒壶在空中被风接住,像片叶子一样飘向远处,最终落进一条风渠中,发出“咚”的一声清响。
“记住,三天。我会在城西第四根风柱下面等你。”散羽说完,翻过栏杆,像片羽毛一样被风卷下楼,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街市的人流中。
辰渊在露台上坐了很久。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中陆的干燥和尘烟,也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他几乎分辨不出的冰凉。像冰,又像泪。
“娘。”他低低叫了一声。
风没有回应。可归冥的声音在他脑中轻轻响起:
“你听见了吗?那个男人说,你娘去了曜光圣都。那里有块石头。九色,唯独缺第十色。那不是石头。那是一块神约残片。”
“神约残片?”辰渊问。
“当年九神立约,曾以归源之心为引。归冥死后,神约碎成九块,被九城分藏。曜光圣都藏着的,应是其中最大的一块。你娘去找它,是为了你。”
辰渊慢慢攥紧了左手腕上的石珠。风从南边吹来,把他的黑发吹得扬起。他望着那道金色光柱,眼里像有什么在燃烧。
“我要去曜光圣都。”他说。
“先活过这三天。”归冥说。
街市上,风铃响成一片。远处的风柱上,无数风车同时转动,像整座城市都听见了他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