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风城三日

辰渊没有把自己关在酒肆里。

散羽走后，他下楼，又进了风之城的街巷。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要先认清路。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整圈，发现风之城比他想象的还复杂。

城分上下七层，依风柱盘绕而上。最下层住的是流民、无印者和干苦力的人，越往上，风越大，住的人越少，也越强。几个大宗族和风系强者，住在高处，驾驭风兽出入。风之城没有城主，只有三个风族长共同议事，苍岗神使暗中坐镇。城规不多，就三条：不许杀风兽幼崽，不许截断风口，不许出卖自由民。

“自由民”三个字，是风之城最大的脸面。这里的人来自九城各处，有犯了事的，有逃了税的，有叛了神的。风不追问过去，也就没人问。可这不代表没有眼睛。

辰渊走到城东，就发现有人跟着他。

那是个灰衣少年，比他高半头，步子很轻，一路贴着风檐走。辰渊假装看货，在摊前停了两回。灰衣少年也停。他蹲下看风干花时，那少年绕到了他右后方。他买了两块硬饼，少年假装看天，眼角却一直往他身上斜。

辰渊没有打草惊蛇。他转过街角，趁着阵风扬起，风元素往身后一送。灰衣少年眼前一花，再看街心，人已没了。

那少年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步离开。

辰渊没有走远。他站在风渠下一处阴影里，看那少年匆匆钻入一条窄巷，像去向某人报信。他没有追。追上去只会打草惊蛇。眼下风之城还能待，但必须更加小心。

他回到客栈，把门窗都关了。盘腿坐在床上，把四系元素一一梳理。

风最得心应手。有风神格碎片在，他动念就能让风成形。火最刚烈。尤其在风助火势时，威力极大，但消耗也大。光最安静。它不擅长攻杀，却能隐藏气息、影响视线。雷是变数。那团被吞来的天罚之雷，如今成了他身体里的第四系。虽然量少，却极其暴烈。风能引雷，火能让雷扩散，光能暂时压住雷的躁动。

四系同修，若在平常人身上，是不可能的事。可归源本就不在乎“一印一系”。这四系元素在他体内转了几圈，竟渐渐有了某种秩序。风走最外，火行左臂，光归眉心，雷沉在丹田最深处，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短刃。

“若再遇陆青，我不会像上次那么狼狈。”他心道。

可他没敢松懈。陆青是五阶，而他连三阶都不到。若再遇更强的敌人，光凭四系还不保险。他需要更清楚自己的极限。

第二天，他出城到风柱群外练手。

风柱群外是一片荒原，有大大小小数百个天然风口。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强弱不定，最适合练习御风。辰渊找了个极偏的凹谷，风元素全开，练习如何把风变作武器。风刃、风墙、风缚、风弹，一一成型，又一一击打向崖壁，留下深浅不一的切痕。

练到傍晚，他把雷元素掺进风刃。风刃击中崖壁的瞬间，紫白色的电光爆开，把半人高的石柱拦腰炸断。碎石翻飞，像是被一场小雷暴劈过。

他喘着气坐下，抹去脸上的尘。远处有风兽飞过天际，像几片灰青色的大翼。它们没朝他看，他也只是望着，目送它们消失在云层后。

夜里，散羽又来了。3

这次他没走露台，而是直接坐在辰渊房间的窗沿上，像只被风带来的大鸟。他手里没酒，脸色比白天正经得多，青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颗冷星。

“有人把你卖了。”散羽开门见山。

辰渊靠着墙：“我知道。一个灰衣少年，跟了我两条街。”

“那是风族长之一，南门家的探子。他报给了城里的中陆商行。那商行背后是曜光的人。”散羽“啧”了一声，“最迟明晚，就会有神侍从西边绕过来。风城不能明着抓人，可暗地里保不住火。”

“所以三天变两天。”辰渊说。

散羽点头：“后天天不亮，风潮会起。所有风柱一起鸣，城里的风元素会乱。到那时，我送你出城，往南混进中陆的商队。南门的人再想追，也难在中陆的官道上动手。”

“中陆不是更危险吗？”辰渊问。

“对。九大军团的人都在，还有各城设的驻中陆行营。可你一个人，总比被堵在风城里强。”散羽笑了笑，“再说，你不是要去曜光圣都吗？去那里，只有中陆一条大道。大道两旁全是人。有时候，人越多，越好藏。”

辰渊想了一会儿，点头：“好。我后天跟你走。”

“痛快。”散羽从窗沿上跳下来，像片羽毛一样落在屋里。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丢给辰渊。

那是一枚极薄的风晶，约莫拇指大小，内部有流云般的纹路在缓缓转动。风晶被极细的银链穿着，像条项链。

“戴上。风潮来的时候，它能让你不散。”散羽说，“风城的老物件，叫‘定风晶’。不是神术，不沾神性，不会被人查出来。”

辰渊把风晶握了握，入手很轻，却像有风在里面呼吸。他道了谢，戴在脖子上。

“等风潮来了，你会听见整座城都在唱歌。”散羽说，眼神忽然有些怅然，“如果那时你觉得想哭，别忍。风城的风，不笑话人。”

他说完便走了。窗外，风声正紧。

辰渊躺在床上，摸着胸口的定风晶，慢慢闭上眼睛。风从窗缝钻进来，像要把他整个人托起来，带往某个很远的、属于风的地方。

他做了个梦。梦里，一个女人在风里回头。她的头发灰白，脸上有霜冻的旧痕，眼睛却极亮。她对他张了张嘴，风太大，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口型，像是三个字：

“活下去。”

他醒时，天光已经微白。风更大了，像有无数只巨手拍打着屋顶。屋外的风铃全部响起，叮当声连成一片，像整座风之城都在颤抖。

风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