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夜宴杀机

华妃设宴，在翊坤宫。

帖子是午后送来的，说请新入宫的几位小主过府小聚，品一品宫里新到的荔枝。眉庄也接到了帖子，拿着来碎玉轩商量。

她有些不安，说，华妃从没请我吃过什么。这回突然摆宴，还专请新入宫的人，会不会有诈。

甄嬛将帖子搁在桌上，笑道，有诈也得去。她若下帖子我们不去，明日就会有人传我们目无尊上。

眉庄道，那便去。只是咱们得提防着点。

甄嬛点头。她让浣碧去给曹琴默递了个暗号，问今晚翊坤宫有什么安排。不到一个时辰，曹琴默的回信就到了，只有八个字：

荔枝换酒，杯中有药。

甄嬛看完，将字条烧了。

药不是毒药。华妃再蠢，也不会在自己宫里毒死新入宫的小主。这药，多半是让人出丑或者失仪的东西。上一世，安陵容曾用过一种暖情香，让人面红耳赤，情难自禁。华妃若要陷害甄嬛，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在宴上失态，当着众人的面出丑，最好再让皇帝撞见。

甄嬛对眉庄说，今晚别碰酒。茶也不要喝。只吃几颗荔枝，做做样子。

眉庄虽然不明所以，但信她。

傍晚，二人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比碎玉轩大了何止三倍，殿内陈设奢华，处处透着张扬。华妃坐在主位上，穿着家常的织金软缎旗装，发间只簪了一朵新摘的石榴花，却艳得人挪不开眼。

几位新入宫的小主已经到了。眉庄和甄嬛入座后，华妃笑着举杯，本宫今日高兴，请妹妹们来坐坐。这酒是皇上赏的西域葡萄酒，不醉人，都尝尝。

宫人们上前斟酒。

甄嬛注意到，她面前那杯酒，颜色与其他人的略有不同。旁人杯中是琥珀色，她杯里偏粉，若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她端起酒杯，在唇边沾了沾，没让酒液入口。然后她放下酒杯，拿起一颗荔枝，慢慢剥着。

华妃也不催，只笑吟吟地看她剥荔枝。

酒过三巡，华妃忽然道，甄常在，本宫听说你前几日在养心殿伺候笔墨，皇上龙颜大悦。你可真是好本事。

甄嬛道，臣妾只是研墨，不敢当娘娘夸赞。

华妃道，研墨好。研墨的人，心里也墨黑墨黑的。

这话带了刺，殿中笑声一静。

甄嬛不动声色，剥完一颗荔枝，抬头道，娘娘说笑了。荔枝甜，但核苦。就像这宫里，面上甜，底下苦。臣妾只是吃荔枝的人，不敢品宫里的苦。

华妃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曹琴默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乳母，抱着温宜公主。她笑着给华妃行礼，说，娘娘，温宜一直吵着要见您，臣妾便带她来了。

温宜已经会走路了，蹒跚着跑到华妃跟前，奶声奶气地叫，华娘娘。

华妃脸色稍缓，伸手把温宜抱到膝上，逗弄起来。

甄嬛松了口气。曹琴默是故意带温宜来的。孩子在场，华妃就算要发作，也得顾着分寸。

可华妃显然不打算这么放过她。

她抱着温宜，忽然道，温宜，你说这殿里的姐姐们，谁最好看。

温宜年纪小，哪里懂这些，只是眨着大眼睛，看了一圈，然后指向甄嬛。

华妃的笑意僵住，但只一瞬就恢复了，说，温宜眼光倒好。

她转头对甄嬛道，甄常在既然得孩子喜欢，不如抱抱温宜。

甄嬛起身，谨慎地接过温宜。温宜不认生，揪着她领口的穗子玩，咯咯直笑。

华妃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她突然道，温宜今日还没吃奶吧。乳母，把公主抱下去喂一喂。

乳母上前要接孩子。就在这交接的一瞬间，华妃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打湿的果皮。乳母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眼看就要撞到抱着温宜的甄嬛。

甄嬛早在华妃叫乳母时就有了防备。她看到那果皮被一只脚悄悄拨到乳母脚下，便已明白。就在乳母滑倒的瞬间，甄嬛侧身一让，自己抱着温宜后退两步，另一只手反手扶住了乳母的胳膊。

乳母踉跄了一下，没摔。温宜在甄嬛怀里吓得哇地哭起来。

华妃站起来，脸色铁青。

甄嬛将温宜还给乳母，抬头看向华妃，不慌不忙道，娘娘这殿里地上滑，臣妾差点就没站稳。幸亏没摔着公主。

华妃强笑道，是宫人失职，连地都擦不干净。

曹琴默快步上前，从乳母手中接过哭闹不止的温宜，一边安抚一边道，娘娘，温宜受了惊，臣妾先带她回宫。

华妃点头。

曹琴默抱着孩子走了。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甄嬛，目光里满是暗示，快走。

甄嬛对眉庄使了个眼色。眉庄会意，起身道，华妃娘娘，臣妾有些头晕，怕是要先告退。

甄嬛也跟着起身，臣妾送沈姐姐回去。

华妃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甄嬛，眼神冷得能结霜。

甄嬛和眉庄走出翊坤宫的大门，夜风一吹，眉庄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她抓住甄嬛的手，嬛儿，那酒是不是有问题。

甄嬛道，不止酒。今晚从头到尾，她都在等一个机会。要么让你我在宴上出丑，要么摔了温宜嫁祸给我。还好都没成。

眉庄后怕得说不出话。

甄嬛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回去之后，让人煮碗姜汤。什么都别想，睡一觉。明日，我们还得去给皇后请安。

眉庄点头。

二人分道回宫。

甄嬛回到碎玉轩，关上院门，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袖口。

袖口里，她藏了一把小剪刀。是临出门前特意带上的。若今晚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介意用这把剪刀，让华妃长长记性。

但幸好，没用上。

她坐在灯下，将那把剪刀放回妆匣最底层。

流朱端了热水来，小主，今晚可还顺利。

甄嬛摇头，华妃这个人，比我预想的还能忍。今晚她连番失手，怕是已经气疯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又响起敲门声。

三长两短。

甄嬛和流朱对视一眼。三长两短，是曹琴默的人。

浣碧去开了门。一个面生的小宫女闪进来，低声说，甄小主，我们贵人让奴婢来传话。华妃娘娘已经下令，明日去内务府领一批新的欢宜香，全送到碎玉轩来。贵人提醒您，那香不能用。

甄嬛神色微凛。

欢宜香，上一世就是这东西，让华妃终身不孕。而华妃不明真相，还日日点着，以为那是皇上独宠的象征。如今华妃要把欢宜香送到碎玉轩，就是要用皇帝给她的恩典，来让甄嬛断子绝孙。

好狠的一步棋。

甄嬛道，知道了。回去告诉你们贵人，这份情，我记着。

小宫女走后，甄嬛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窗棂。

欢宜香。皇帝亲手调的香，里面掺着麝香。这件事，全宫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上一世，甄嬛也是后来才从温实初口中得知真相。

这一次，她必须让华妃自己吞下这香。

她转身，对流朱说，明日内务府送香来，先别动。放库房最里面，等我安排。

流朱应下。

甄嬛吹灭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华妃，你既然想用皇上的香来毁我，那我便让你知道，这香最该毁的，是你自己。

窗外，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