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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借力打力

甄嬛传之凤主沉浮

甄嬛想了一整夜,终于在天亮前理清了头绪。

年羹尧手里的密信,是甄远道两年前写给江南故交的私信。信里谈了几句先帝末年立储的旧事,言语间确有不敬。但若论起来,这是两年前的旧事,且是私信。年羹尧如今拿出来,就是想在前朝烧一把火。

可私信这种东西,是把双刃剑。

年羹尧能拿到甄远道的私信,说明他在江南的人脉比朝廷想象的还要深。皇上多疑,若知道年羹尧手里攥着京官们的私信,他第一个想的不是怎么处置甄远道,而是年羹尧到底还攥着多少人的把柄。

他会不会还握着朕的旧事,或者太后的旧事。

所以这封密信,不能由甄嬛去揭。也不能让果郡王去说。最合适的人,是苏培盛。

苏培盛是皇帝最信的人。他若在皇帝面前不经意地说一句,年将军的门生们在江南广搜京官旧札,怕不是只为了参甄远道,皇帝自己就会往下查。

主意已定,甄嬛叫来流朱,说,你今晚再去一趟苏公公的住处。只说,甄远道一案,年大将军似有后手,听闻是江南旧札。别的不用说。

流朱领命去了。

次日早朝,皇帝果然没有提起江宁织造府的事。散朝后,他单独把张廷玉留了下来。

甄嬛不知道皇帝和张廷玉谈了什么,但当天下午,浣碧从浣衣局一个同乡那打听到,皇上秘调了大理寺和刑部的旧档,调的不是江宁织造府的账目,而是江南道近三年查办的所有文字案。

甄嬛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皇帝起疑了。他不再只盯着甄远道的账目,而是开始查年羹尧在江南的整条线。年羹尧想用文字案牵连甄远道,可他自己,恰恰最容易在文字案上栽跟头。

前朝的风向在变,后宫的华妃却还不知情。

三日后,华妃穿戴整齐,亲自去养心殿给皇帝送参汤。她端着汤盏,莲步轻移,仍是那副明艳不可方物的模样。

皇帝正在看折子,抬头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有心了。

华妃见皇帝态度尚可,便趁机柔声道,皇上,臣妾听说甄常在的父亲在江宁任上出了点事。臣妾担心甄常在为此分心,伺候皇上不周,不如让臣妾替皇上分忧,多照看照看后宫。

皇帝放下朱笔,似笑非笑地看她,你想怎么照看。

华妃道,臣妾觉得,甄常在最近心神不宁,不如让她在碎玉轩静养些日子,少出来走动,也省得旁人打扰。

皇帝没接话,只是端起那碗参汤,闻了闻,又放下了。

他说,甄常在的父亲还在候审。你倒比朕还急。

华妃脸色微僵,臣妾只是为皇上着想。

皇帝道,为朕着想,就少看那些来路不明的符水。

华妃浑身一震。

皇帝从案上拿起一道折子,扔到她面前,说,前几日翊坤宫半夜烧东西,火大得连偏殿都熏黑了。你宫里的人请了外头的符水道士,可有这事。

华妃扑通跪下,皇上,那是臣妾身体不适,请了民间偏方,只是些安神的符水,绝无其他。

皇帝道,你是妃位,宫里太医不用,偏要用民间符水。是信不过太医院,还是信不过朕。

华妃连连叩头,臣妾不敢。

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年世兰,你最近做的这些事,朕都替你记着。甄嬛那日被搜出巫蛊布包,朕之所以没有深究,不是因为信她,是因为不想看你把自己作死。

华妃仰起头,眼眶泛红,皇上,您是不是不信臣妾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说,回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再动甄嬛,也不许再碰什么符水道士。你那个弟弟年富,前几日又在京中纵马伤人,年家的事,自己回去管好。

华妃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出了养心殿。

消息传到碎玉轩时,甄嬛正给太后抄今日的佛经。她听完,一个字都没说,只是重新蘸了蘸墨,继续写。

流朱忍不住道,小主,皇上这次是明着敲打华妃了。

甄嬛道,皇上敲打的不是华妃,是年家。华妃只是一个引子。年羹尧在江南的旧案,怕是已经被翻出来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说,今晚不用出门。安陵容呢。

浣碧道,在偏房做针线。

甄嬛道,叫她来。

安陵容来了,手里还捏着绣了一半的帕子。甄嬛看着她,说,皇后那边,最近找过你吗。

安陵容低头道,找过两次。一次问小主最近是不是常去寿康宫,一次问华妃烧符水的事。奴婢照小主教的,都说了。

甄嬛点头,继续这么回。皇后问什么,你都说一半,留一半。让她觉得你有用,但又摸不透你的底。

安陵容应下。

甄嬛看着窗外,天色渐沉,远处隐隐传来雷声。要下雨了。

她忽然道,你们两个都出去。今晚我要等一个人。

流朱和浣碧对视一眼,不敢多问,退了出去。

甄嬛坐在灯下,慢慢研着墨。她在等雨停,也在等一个消息。

消息在深夜传来。

苏培盛亲自来了,没带多余的人,只撑着伞站在碎玉轩门口,小声说,甄小主,皇上请您去养心殿。带上您抄的佛经。

甄嬛并不意外。她早就把佛经备好了,用一个素布包着,抱在怀里。

她跟着苏培盛穿过雨幕,进了养心殿。

皇帝坐在里间,只点了一盏灯。他手边摊着几封泛黄的信件,甄嬛一眼扫过去,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父亲的字迹。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她看到其中一封信的信封上,盖着年羹尧军中的火漆。

这说明,这些信,是年羹尧的人呈上来的。

皇帝抬头看她,说,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父亲的字。

甄嬛走近,仔细看了看,说,是家父的字。

皇帝道,这封信里,你父亲说先帝立储时,朝中有小人作祟。你告诉朕,这算不算大不敬。

甄嬛跪下,语气平静,臣妾不敢论先帝旧事。但臣妾知道,家父写这封信时,正是先帝病重那年。家父与江南故交柳伯川是同年进士,书信往来从不避讳。这封信若是家父所写,那他骂的,是当年在立储时进谗言的奸佞,而非对先帝不敬。

皇帝看着她,不说话。

甄嬛继续道,皇上若要问臣妾这信如何流到年大将军手中,臣妾只能说,柳伯川三年前已经病故。他的遗物,被谁搜走了,皇上可派人去江南查。

皇帝忽然笑了,极淡。

他放下信,说,柳伯川的遗物,今天下午已经被张廷玉的人找到了。里面不止你父亲这一封。还有年羹尧的门生佟嘉写去柳家的私信。

甄嬛抬头,眼中有一丝了然。

皇帝道,年羹尧抓别人私信,却忘了自己手下也不干净。他在江南这三年,私查官民信件,结党营私。这些事,朕都知道了。

甄嬛低头,臣妾不懂前朝的事。臣妾只求皇上还家父一个清白。

皇帝道,甄远道没有亏空,也没有谋逆。只是那封信,言语确实不该。朕不会降罪,但江宁织造这个位置,他不能坐了。

甄嬛忙道,臣妾代家父谢恩。

皇帝摆手,起来吧。

甄嬛起身,把佛经放在案角,说,这是臣妾为太后抄的佛经,因下雨没来得及送。皇上若得空,替臣妾转交。

皇帝看了一眼,点头,放这儿吧。

甄嬛告退。

她走出养心殿时,雨已经停了。夜空中露出一弯残月,照着湿漉漉的宫道。

苏培盛追出来,低声说,甄小主,皇上今晚心情不错。您这步棋,走对了。

甄嬛没有回头,只轻声说,苏公公,多谢。

她踏着月光往回走。

身后,养心殿的灯还亮着。皇帝坐在灯下,翻开了甄嬛抄的佛经。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皇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残月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