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在养心殿待了一整夜。
皇帝看折子,她站在一旁研墨。灯花噼啪,殿中安静得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好几次,皇帝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一停,又低下去继续批折子。
天快亮时,皇帝终于搁了笔。他捏了捏眉心,说,你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甄嬛福了福身,告退。
她走出养心殿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早起的宫人三三两两在扫洒宫道,见了她都侧目而视,又慌忙低头。甄嬛知道,今天之后,整个后宫都会知道她昨夜留在养心殿的事。
回到碎玉轩,流朱和浣碧一夜未睡,眼睛熬得通红。见甄嬛回来,两人同时迎上来。
小主,您可算回来了。流朱扶着她,急声道,没出什么事吧。
甄嬛摇头,没事。给我打盆热水,我洗把脸。
浣碧递了热帕子上来,压低声音,小主,昨晚后半夜,翊坤宫出事了。
甄嬛接帕子的手一顿,出什么事。
浣碧道,华妃从景仁宫回去后,发了好大的火。把屋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后来不知怎的,周宁海从后院拎出个陶罐,说是前几日有个老道士送来的符水,华妃让人拿去烧了,火烧得太大,把偏殿的一角熏黑了。翊坤宫的人闹腾了半宿,今早天不亮,几个小太监抬着烧坏的屏风从宫道上过,好多人都瞧见了。
甄嬛擦完脸,将帕子扔回盆里,问,皇上知道了吗。
浣碧道,还不知。皇上直接从养心殿去上朝了。
甄嬛点头。华妃烧符水,这事可大可小。若只是个陶罐,烧了也就烧了。可若那陶罐跟巫蛊沾上边,再被人有心宣扬出去,那华妃就是自掘坟墓。
她坐到妆台前,让流朱梳头。正梳着,安陵容从外头进来,小声禀报,小主,曹贵人来了。
甄嬛抬头,来得倒快。
她让安陵容请曹琴默进来。
曹琴默今日穿着一件淡蓝色宫装,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泛青,显然也没睡好。她一进来便直直跪了下去。
甄嬛忙起身扶她,曹姐姐这是做什么。
曹琴默不肯起,仰头看着她,说,甄妹妹,那布包里的八字,是翠儿的。翠儿是我宫里的人,她的头发指甲怎么会被埋在碎玉轩,我心里清楚。
甄嬛没有说话。
曹琴默继续道,是华妃。前几日颂芝被贬前,曾来我宫里借东西。翠儿那几日正好掉了些头发,又剪过指甲。颂芝收拾了那些东西,拿走了。
甄嬛道,所以那布包,是华妃让颂芝做的。
曹琴默点头,我原先以为,华妃只是要吓唬吓唬你。没想到她真的要给你安巫蛊的死罪。更让我心寒的是,她居然拿我宫里的人当刀。若昨日皇后和皇上不信你,这巫蛊的案子坐实了,你跑不掉,可翠儿也跑不掉。华妃为了害你,把我的人一并填进去。
甄嬛看着她的眼睛。曹琴默这个人,向来最会趋利避害。但今天她敢主动登门,说明已经想清楚了。
甄嬛扶她起来,让她坐下,说,曹姐姐,华妃行事,向来只问结果,不问代价。今日是翠儿,明日就可能是温宜。
曹琴默听到“温宜”二字,身子明显一颤。
她忽然抓住甄嬛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低声道,甄妹妹,我今日来,就是来投你的。华妃昨晚烧符水的事,我可以作证。那陶罐里的东西,我也略知一二。只要你用得着,我曹琴默绝不推辞。
甄嬛等她说完,慢慢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曹姐姐,我不要你作证,也不要你指认华妃。现在还没到那时候。
曹琴默愣了,那你要我做什么。
甄嬛道,我要你继续待在华妃身边。该请安请安,该出谋划策就出谋划策。只是从今天起,她的一举一动,我要提前知道。
曹琴默沉默了片刻,点头,我明白。你要我做你的眼睛。
甄嬛笑了笑,不是我的眼睛,是你自己的眼睛。你替华妃看了这么多年,也该替自己看看了。
曹琴默站起身,整了整衣裳,道,好。那我先回去。今日午后,华妃定会叫我去商议。她昨天在你手上吃了大亏,不会善罢甘休。若有风吹草动,我让人来告诉你。
甄嬛道,让你的人去御花园东角门的柏树下,塞个字条进石缝里,自有人取。
曹琴默应下,转身走了。
人走后,流朱忍不住说,小主,她之前还给您递过匿名信,说明她这个人早就留了后手。现在又来找您结盟,会不会是苦肉计。
甄嬛道,她不是苦肉计。她是真的急了。华妃动了翠儿,就等于动了她的底线。曹琴默这个人,你动她本人,她还能忍。你动温宜和温宜身边的人,她就不死不休。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梨树上的小青梨又长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坠着枝头。
甄嬛伸手拨了拨叶子,说,华妃烧符水的事,先不要传出去。让安陵容去办一件事。
流朱问,什么事。
甄嬛道,让她去皇后宫里请安,就说我昨夜在养心殿伺候笔墨,回来后身子不适,今日不能去景仁宫了。顺便把华妃昨夜烧东西的事,当闲话说给皇后听。
流朱眼睛一亮,小主是想让皇后知道华妃烧东西,但又不能由我们说破。
甄嬛道,安陵容是皇后的人。她嘴里说出来的话,皇后才会信。皇后知道了,就会查。一查,华妃的火就烧得更旺。
她抬头望天,阳光透过梨叶洒下,斑驳陆离。
这盘棋,已经活了。
午后,曹琴默果然被华妃叫去了翊坤宫。
华妃坐在窗边,眼下脂粉重得几乎要往下掉。她见了曹琴默,开门见山,本宫要弄死甄嬛,你有没有法子。
曹琴默垂眸,脸上不见半点波澜。她低声说,娘娘若想一劳永逸,光靠宫里的手段,怕是慢了。
华妃道,那你说,怎么办。
曹琴默道,前朝。甄嬛的父亲现在被年将军参了。只要前朝坐实甄远道的罪名,甄嬛在宫里就再也翻不了身。到时候,不用娘娘动手,皇上自会料理她。
华妃冷笑,年羹尧已经在做了。可皇上今日的态度,你不是没听说。三司会审,摆明了偏着甄家。
曹琴默道,三司会审,审的是账目。若账目审不出问题,就换一样东西审。
她抬起头,看着华妃,一字一句道,年将军手里,不是还有一份江宁织造府的密信么。
华妃浑身一震。
曹琴默说的是年羹尧手里的一封密信。那封信是两年前甄远道写给江南一位故交的,信中谈及皇家子嗣,言语间颇有不敬。年羹尧一直留作后手,不敢轻易动用。
华妃道,那封信若真掏出来,甄家就是满门抄斩。
曹琴默道,所以才是要甄嬛命的东西。
华妃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曹琴默,还是你狠。本宫今日就派人给年羹尧递消息。
曹琴默低头,笑着应是。
出了翊坤宫,曹琴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快步走到御花园东角门,趁四下无人,将一张字条塞进柏树下的石缝里。
字条上只有五个字:
密信,子嗣,危。
入夜,字条到了甄嬛手里。
她展开看了,脸色骤变。
上一世,甄家败亡的导火索,就是这封密信。那封写给江南故交的信里,甄远道提及了先帝立储的旧事,本是一时牢骚,却被年羹尧捏在手里,成了刺向甄家心脏的一把刀。
她以为这一世提前避选,就能让甄家避开这封信。可年羹尧,还是把刀举了起来。
甄嬛将字条烧掉,走到窗前。
这一局,已经不只是宫斗了。她要救甄家,就不能只盯着后宫。她必须在前朝,找到一个人,能压住年羹尧。
那个人,不能是果郡王。绝对不能。
可除了他,还有谁。
甄嬛闭上眼,脑中飞速转动。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寒光一闪。
有一个人,比果郡王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