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请君入瓮

甄嬛开始织网。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浣碧去了一趟内务府，领了新到的一批彩线，说小主近日心情大好，想给太后绣一副松鹤小屏风。浣碧挑了很久，故意在针线司的院子里说漏了一句话，说，我们小主夜里总睡不好，昨儿半夜还点着灯，写写画画到天亮，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这话下午就传到了翊坤宫。

颂芝被贬后，华妃身边新提了心腹太监周宁海。周宁海腿有些跛，办事却利索。他当晚就去了内务府，找到浣碧挑彩线时在场的一个小宫女，使了点银子，问出了那句话。

周宁海回禀华妃，娘娘，甄常在这几日鬼鬼祟祟的，夜里不睡觉，总在灯下写东西。

华妃正在卸妆，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写的什么。

周宁海道，奴才让人打听了，她屋子里的人嘴严，探不出。但奴才寻思，一个常在，半夜不睡觉写东西，不是给皇上写情诗，就是给太后写颂词。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华妃冷笑，情诗，就她。

她对着铜镜，抚了抚鬓角，说，明日开始，给我盯死碎玉轩。她进什么，出什么，见了什么人，吃的什么药，我全要知道。

周宁海应下。

第二日，甄嬛带着流朱去了趟御花园。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去捡东西。

她在假山附近转了一圈，趁没人注意，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随手扔进水里。然后她对流朱说，这地方不好，有人盯着。走。

流朱不明所以，但也不多问，跟着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甄嬛走的这条路，恰好经过华妃每日从翊坤宫去景仁宫的必经之路。她在路边站了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卷，蹲下身，塞进了路边一丛芍药花的根系旁。

动作极快，若不是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她起身，拍了拍裙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了。

傍晚时分，周宁海的人果然把那个纸卷取了回来。

华妃展开纸卷，上面是一行极细的小字：榴花照眼，子嗣绵延。下有四个字，赐花为证。

华妃手一抖，脸色骤变。

榴花是她的名字。她闺名年世兰，小字榴儿。入宫前，年家都唤她榴儿。而赐花为证，是当年她被封华妃时，先帝赏她的头面里有一支石榴花样式的步摇。

这纸卷上的话，表面看是吉利话，可落在她眼里，却像是诅咒。榴花照眼，子嗣绵延。她入宫三年，从未有过身孕。宫中的欢宜香，她日日点着，却不知里面早被皇帝掺了麝香。

这是她最深的痛，也是最不能碰的逆鳞。

华妃攥紧纸卷，指甲刺破纸面，厉声道，这纸卷是谁放的。

周宁海道，回娘娘，是甄常在亲手放的。

华妃猛地站起身，在殿中来回疾走。甄嬛，你居然敢写这个。你在嘲笑本宫生不出孩子。

周宁海低声道，娘娘，这纸卷的意思，怕不是嘲笑。倒像是……扎小人一类的咒术。奴才听说，宫里新入宫的人里，有几个带了外头巫蛊方子进来。

华妃停住脚步。巫蛊。这二字让她眼中杀意陡生。她本就恨甄嬛入骨，如今有了这个由头，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动手。

她立刻唤来几个粗壮嬷嬷，吩咐道，去碎玉轩，给本宫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个下咒的东西。

周宁海提醒，娘娘，要不要先禀报皇后。

华妃道，等搜出来再禀报。动作要快，别给她们销毁的机会。

当夜，四个粗使嬷嬷带着一群太监气势汹汹地闯进碎玉轩。

流朱吓得拦住门，你们干什么，这里是甄常在的住处。

打头的嬷嬷一把推开她，华妃娘娘有令，搜宫。

甄嬛从内室出来，像是刚被吵醒，披着外衫，脸上还有几分迷蒙，华妃娘娘要搜我，可有皇后娘娘的手令。

那嬷嬷道，华妃娘娘协理六宫，有搜查之权。

甄嬛也不争辩，只道，那便搜。只是我这里东西不多，各位嬷嬷仔细别碰坏了太后的佛珠和皇上的扳指。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放得很轻，却让那嬷嬷脸色一僵。

嬷嬷们还是搜了。

从正厅到内室，从妆台到床底，连小厨房和院墙根都没放过。她们搜了很久，什么也没搜到。

就在那打头嬷嬷准备收手时，一个太监忽然在后院墙角的泥地里挖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几根不知是什么人的指甲，还有一张小纸片，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打头嬷嬷如获至宝，举着布包道，找到了。

甄嬛看了一眼那布包，脸色大变，这不可能。这不是我的东西。

可她越慌，那嬷嬷越得意。一群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更加不可一世，押着那布包直奔翊坤宫去了。

人走后，碎玉轩重新安静下来。

流朱急得团团转，小主，那布包是怎么回事，是谁埋在后院的。

甄嬛却笑了。

她走回内室，坐到妆台前，说，那布包，是我自己埋的。

流朱和浣碧都愣住了。

甄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布包，说，这个才是他们要找的。可惜，他们拿走的那个，里面装的是半截檀香灰和一块茯苓糕。生辰八字，是曹贵人宫里的粗使丫头的。

浣碧瞪大了眼睛，小主，您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甄嬛道，从御花园回来之后。我知道华妃的人会盯着我，也知道我故意放出去的每句话都会传进她耳朵。那我就让她搜。搜到了，她才会真的动手。

她将真布包重新收好，站起身，脸上笑意渐冷。

巫蛊是大罪。华妃若拿着假布包去皇后面前告发，再用这东西去皇上面前定我的罪，那她就等于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因为这宫里，最恨巫蛊的，是太后。

上一个在宫里行巫蛊之术的人，是先帝的荣妃。荣妃后来怎么样了，满宫上下，没人敢提。

流朱听得后背发凉，小主，那接下来怎么办。

甄嬛走到窗前，望向外头漆黑的院子，说，等。明天一早，会有人来传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会有人去传华妃。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三短一长。

甄嬛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