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大理寺的卷宗房内烛火摇曳。
裴寂坐在案前,面前堆叠着如山的卷宗。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牢狱中,沈清秋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会看清一些事情。”
她当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娇弱女子,倒像是一个见惯了生死、运筹帷幄的智者。
裴寂叹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卷宗。沈家谋逆案看似铁证如山,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所有的证据链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刻意拼凑出来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谁?”裴寂眼神一凛,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是我。”林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
裴寂愣了一下,起身打开了门。只见林晚披着一件宽大的披风,脸色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你怎么来了?这里重地,若是被人发现……”
“我买通了送饭的婆子。”林晚径直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卷宗,语气笃定,“师兄,你查了五天,是不是觉得证据太完美,反而无从下手?”
裴寂眉头微皱,没有否认:“你懂卷宗?”
“我不懂大明的律法,但我懂逻辑。”林晚伸出手,将其中一本卷宗抽了出来,翻到了证人供述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师兄,你看这里。这个叫王二的更夫说,他在案发当晚子时,亲眼看到父亲拿着伪造的密信去了书房。但师兄,你仔细想想,案发那天是什么日子?”
裴寂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脑海中迅速闪过当天的卷宗记录:“……是十五。”
“对,十五。”林晚的眼神透着现代刑侦的锐利,“十五是满月。王二说他借着月光看到了信上的字。可是师兄,父亲的书房外种满了高大的槐树,那天又刚下过雨,树枝被雨水压得很低。满月之下,槐树的影子会完全遮挡住书房的窗户。在没有烛火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隔着窗户,借着月光看清一张密信上的字?”
裴寂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顺着林晚的思路在脑海中复盘了整个场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是啊!槐树、满月、雨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被他完全忽略了。这个王二的证词,根本经不起推敲!
“还有这里。”林晚又翻开另一本卷宗,指着上面的仵作验尸报告,“这个被灭口的知情人,报告上说是畏罪自缢。但师兄,自缢之人的双脚会因重力下垂,脚尖绷直。可这份验尸报告上写着,他的双脚是自然平放的。这说明什么?”
裴寂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份报告,声音沙哑:“说明……他是在死后,被人挂上去的。”
“没错。”林晚合上卷宗,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裴寂,“这不是什么完美的铁证,这是一场漏洞百出的谋杀。他们以为用严刑拷打和伪造的供词就能瞒天过海,但他们忽略了最基本的常识。”
裴寂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哪里还是那个娇弱的沈清秋?这分明是一个心思缜密、洞察秋毫的破案奇才!她刚才指出的那两个破绽,他带着大理寺最精锐的仵作和捕快查了五天都没有发现,而她,仅仅看了几眼卷宗,就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你……”裴寂张了张嘴,想问她到底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林晚那双因为熬夜而微微泛红,却依然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师兄,”林晚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轻柔却坚定,“我能帮你。只要你给我看卷宗的机会,我就能帮你找出所有的破绽。”
裴寂沉默了良久。
理智告诉他,这个师妹太反常了,他应该保持距离。可是,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和力量的眼睛,他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拒绝。
“好。”裴寂最终点了点头,将自己手中的卷宗全部推到了她面前,“我信你。”
林晚笑了。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多谢师兄。”
那一夜,两人在卷宗房里并肩而坐。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裴寂看着身旁认真翻阅卷宗的林晚,看着她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用毛笔在纸上画出的那些奇怪的符号(那是林晚习惯用的思维导图),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而温柔。
他不知道沈清秋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样,但他知道,他喜欢现在的她。
不是那种对娇弱师妹的保护欲,而是一种对等灵魂的欣赏,甚至……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