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的执念一旦放下,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沈离没有回听雨楼的暗阁,而是去了城外那座破庙。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后藏身的地方。破庙的梁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角落里堆着几具早已腐烂的白骨。她坐在神像下,将那本泛黄的账册放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上面记录着沈家被诬陷的罪证,还有裴铮与权阉勾结的往来书信。
她看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她将账册放进火盆里,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父亲,母亲,”她轻声说,“女儿做到了。”
她站起身,将那把“断念”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
刀柄上还沾着裴铮的血,但她没有擦。
“从今天起,”她对着空荡荡的破庙说,“世上再无听雨楼的七号。”
她转身走出破庙,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步一步走向京城。
当她回到听雨楼时,谢无妄正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他似乎已经等了她很久。
“回来了。”他说。
沈离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回来了。”
谢无妄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腰间——她没有带刀。
“不杀了?”他问。
“不杀了。”沈离摇头,“该杀的,都杀了。”
谢无妄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好。”他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那就不杀了。”
沈离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她没有回抱他,只是任由他抱着,像一个乖巧的、终于完成了使命的物件。
“谢无妄,”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得滴水,“我欠你一条命。”
“不欠。”谢无妄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你把自己赔给我就够了。”
沈离抬起头,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
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上他冰冷的银面。
谢无妄没有躲,甚至微微低头,方便她的动作。
面具应声而落。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谢无妄的真容。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眼底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冷意,像是常年身处黑暗中的人,习惯了将所有的温度都藏在心底。
“好看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离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好看。”她说。
谢无妄微微一怔,随即反客为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离闭上眼睛,任由他在自己唇上掠夺。
她在心里冷冷地想:
谢无妄,你以为这是爱情吗?
不,这只是你给我的报酬。
你给了我杀裴铮的刀,给了我父亲的清白,给了我听雨楼七号的庇护。
现在,我用这具身体,用这张脸,用这双不会再动情的眼睛,来偿还你。
这是一场交易。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