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咸阳落了第一场雪。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窸窸窣窣的细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到了后半夜便成了片,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咸阳宫一层一层地覆成白色。清晨苏在在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老枫树的枝桠上挂着细碎的雪粒,廊下的风铃被雪压住了,安安静静地垂着。
子高和阴嫚满一岁了。
两个小家伙今天都醒得早,坐在厚褥上,隔着窗看外面的雪。阴嫚趴在窗边,小手拍着窗框,嘴里“啊啊”地叫着,兴奋得小腿乱蹬。子高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片白,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窗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窗纸,缩回来看了看,又伸出去摸了一下。
扶苏两岁两个月了。他冲进寝殿的时候连鞋都没穿好,脚上套着一只厚袜子就跑出来了,嘴里喊着“娘!下雪了!白的!”他跑到窗边趴在阴嫚旁边,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看雪。阴嫚被他挤得偏了偏头,然后继续拍窗框。子高看了他们一眼,慢慢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位置。
苏在在给他们三个裹上厚衣裳,放他们到院子里去玩。扶苏第一个冲出去,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然后兴奋地踩着雪满院子跑。阴嫚被苏在在放在地上,站着不敢动,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红色的小虎头鞋被雪埋了半截,抬头冲苏在在咿呀叫了一声。苏在在蹲下来,把她的小手揣进自己掌心里暖着。子高没有跑。他站在门槛里面,一只脚伸出去踩在雪上,踩了一下,收回来,又踩了一下。然后他才慢慢迈出门槛,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鬼谷子裹着厚棉袄坐在廊下喝茶,看三个孩子在院子里闹。扶苏跑过来抓了一把雪递给他:“太师父!雪!”鬼谷子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捏了个小雪球放在他手心里。扶苏捧着雪球跑回去给阴嫚看,阴嫚伸手一拍,雪球碎了,两个人同时愣住了,然后阴嫚咯咯笑起来,扶苏也跟着笑了。
嬴政从书房那边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三个孩子在雪地里滚成一团,苏在在蹲在旁边替阴嫚暖手,鬼谷子在廊下喝茶。他走过去在苏在在身边蹲下来,伸手把阴嫚的小手从她掌心里接过来,替她捂着。阴嫚看见他来了,弯了弯嘴角,然后低头去踩他靴子旁边的雪。
“今天初雪。”苏在在偏头看他。
“嗯。”嬴政把阴嫚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小姑娘立刻伸手去够他肩头落的雪粒,够着了就往嘴里塞,被苏在在拦住了。
“不能吃。”
阴嫚瘪了瘪嘴,转头把脸埋进嬴政颈窝里,闷闷地哼唧了一声。嬴政低头看了看她,然后偏头对苏在在说:“她跟你小时候像不像?”
苏在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小时候可没这么馋。”
扶苏跑过来拉住嬴政的披风下摆:“爹!堆雪人!”嬴政低头看他,小家伙仰着脸,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里亮堂堂的。嬴政沉默了一瞬,然后把阴嫚交给苏在在,蹲下来开始堆雪人。他堆雪人的手法笨拙得很,雪球滚得歪歪扭扭的,扶苏在旁边帮忙,把雪往他身上拍,拍得嬴政袖口上全是雪。子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抓了一小把雪,放在嬴政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球上面。
嬴政低头看了看子高放上去的那一小把雪,又看了看子高。子高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雪光。嬴政伸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然后继续堆雪人。
雪人堆好的时候,苏在在抱着阴嫚在旁边看。歪歪扭扭的一个雪人,脑袋比身子还大,扶苏捡了两颗小石子当眼睛,嬴政找了根枯枝当鼻子。阴嫚在苏在在怀里伸着手要去够那个雪人,够不着,急了,咿呀叫了一声。子高站在雪人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它,然后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把雪拍实了些。
鬼谷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政儿。”
嬴政偏头看他。
“你堆雪人的手艺,不如你打仗的本事。”
嬴政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先生教得是。”
鬼谷子捋着胡子笑了。苏在在在旁边也笑了,扶苏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看见大人都笑了,也跟着笑,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阴嫚在他怀里拍着手,子高站在雪人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雪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刚踩出来的脚印又覆上了一层白。
午后,沛县的信到了。
李信从雪里赶过来的,头上肩上落满了雪,在廊下抖了半天才抖干净。他把帛书和一包东西递上来,苏在在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红色的,鞋头绣着圆滚滚的虎眼。帛书上是苏玖儿的字迹,比上个月又潦草了些:
“姐,初雪了。沛县这边也下了,刘肥第一次见雪,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伸手去够窗上的冰花,够不着就急得叫。刘邦抱他出去踩雪,他踩了一脚就哭了,大概是嫌凉。后来给他套上厚袜子,他才肯再踩。姐,你说他是不是随他爹,怕冷。”
“我这边四个月了,肚子开始显了。大夫说胎象稳。刘季最近老实多了,不怎么举我了,大概是怕伤着孩子。刘肥最近学会叫‘爹’了,天天跟在刘邦后面喊,刘邦乐得嘴都合不上。”
“书坊这个月生意特别好。念初那边五十五个人了。阿秀说再这样下去得把整条街都盘下来。刘启从泗水郡回来了,说那边的分号也稳了,还带了一包那边的栗子给我。姐,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他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可他不说,我也不好问。”
“师父在你那儿住得好吧?你替我多照顾他。他年纪大了,下雪天别让他出门。他要是想回鬼谷,你让人送他回去。他要是想留在咸阳,你就让他住着。”
“姐,你那边三个孩子都好吧?子高和阴嫚一岁了。扶苏两岁多了。你辛苦了。等我生完这个,我带刘肥去咸阳看你。”
“玖儿拜上。”
苏在在看完信,把“他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那几个字看了两遍。她低头看了看那双虎头鞋,然后递了一双给扶苏,一双给阴嫚。扶苏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往自己脚上套,套不进去,急了。苏在在笑着把他脚上那双旧袜子脱了,给他套上新的,刚好合脚。扶苏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红色的虎头鞋,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踩得雪地咯吱响。阴嫚被苏在在套上另一双,低头看了看,然后拍着手笑了。
子高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安安静静的。苏在在低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玄色的厚袜子,忽然想起苏玖儿信里没提给子高做鞋。她伸手把子高抱过来放在膝头,低头问他:“小姨没给你做鞋。你生气不?”
子高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苏在在笑了,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嬴政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封帛书看了一遍。看到“他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时,他的目光停了一拍,然后偏头看了苏在在一眼。
“刘启。”
“嗯。”
“阿秀呢?”
苏在在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阿秀是希望书坊的管事,跟刘启一起从沛县做到现在的。她想了想,然后笑了:“不知道。可玖儿信里没提阿秀。”
嬴政把帛书折好还给她,没再说什么。可他偏头看了看院子里追着扶苏跑的阴嫚,又看了看坐在苏在在膝头的子高,忽然说了一句:“你妹妹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
苏在在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子高,小家伙正安安静静地靠着她的胸口,听着她心跳的声音。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看着院子里扶苏和阴嫚追着雪跑,嬴政站在旁边替他们挡着风。
雪还在下。十一月的咸阳,初雪落了满地。可这间院子里,暖融融的。
---
====================
【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值十一月初。太极宫前的雪也落了薄薄一层,宫人们正在扫雪,扫出一条通往各殿的路。
光幕中三个孩子在雪地里滚成一团的画面让程咬金笑出了声。他指着光幕里扶苏踩着雪满院子跑、阴嫚站着不敢动、子高慢慢踩出第一步的画面,拍着腿说:“三个孩子,三种性子!老大最闹,闺女最精,老二最稳!”
长孙皇后温柔地看着光幕里嬴政堆雪人、扶苏往他身上拍雪、子高往雪球上放了一小把雪的画面,轻声道:“他堆雪人的手艺确实不行。可他在堆。给孩子们堆。”
光幕最后定格在雪中院子里的画面上——扶苏和阴嫚追着雪跑,子高被苏在在抱在膝头,嬴政站在旁边替他们挡风,鬼谷子在廊下喝茶。程咬金看了很久,忽然说:“初雪了。一年又快过去了。”
李世民望着那个画面,轻声道:“沛县来信了。刘肥第一次见雪,踩了一脚就哭了。”
---
====================
【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三个孩子在雪地里的画面让蓝孔雀捧着脸笑了:“阴嫚不敢动!她站着看自己的鞋被雪埋了!”
灵公主温柔道:“子高最稳。他先踩了一下,收回来,又踩了一下,然后才迈出去。他做什么都很稳。”
光幕最后定格在雪中院子里的画面上。花海潮的十一月没有雪,可灵公主望着那片被天幕映出的、咸阳宫覆了薄雪的庭院,轻声道:“初雪了。他们在雪里玩了一整天。”
颜爵合上扇子,看着烛火映着的画面,说了一句:“他堆的雪人歪歪扭扭的。可孩子们喜欢。”
---
====================
【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完整段光幕,忽然从椅子上蹦起来,冲天空喊了一声:“苏在在!初雪了!你三个孩子在雪里玩!你男人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你妹妹说刘肥踩雪踩哭了!”
喊完她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紫薇在旁边笑:“你每次都能找到喊的理由。”
“那当然!”小燕子理直气壮,“初雪!多重要啊!刘肥第一次见雪!子高和阴嫚一岁了!扶苏两岁多了!”
紫薇笑了。院子里十一月的风冷飕飕的,漱芳斋的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五阿哥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一碟子新蒸的枣糕,放在小燕子面前。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永琪。”
“嗯?”
“你说咱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初雪的时候也带他去踩雪?”
五阿哥认真想了想,然后说:“踩。给他穿厚袜子。”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把枣糕咽下去,然后自己先笑了。
---
====================
【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深了。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咸阳宫初雪的院子,三个孩子在雪里玩,父亲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母亲抱着最小的那个站在旁边,廊下坐着白发老人。
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七,初雪。子高、阴嫚周岁。沛县刘肥初见雪。”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初雪了。”李世民轻声道,“她在那座宫城里,过了第三个冬天。”
德全躬身:“陛下,那位王后娘娘,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
李世民把墨稿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的十一月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满城的雪气。他望着咸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雪粒卷进来,落在案头那幅墨稿上。
而在咸阳宫的那间寝殿里,苏在在已经睡着了。嬴政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头。厚褥上三个孩子睡成一排,扶苏在最外面,子高和阴嫚头挨着头在中间。鬼谷子的屋子已经熄了灯,暖炉里的炭火还亮着一点暗红的光。他低头看着这四个安睡的人,在烛光里看了很久。案上那个匣子里收着干透的桃花瓣、枣叶、槐花瓣、枫叶,还有今天苏玖儿寄来的那双虎头鞋的纸包。
初雪了。冬天来了。可这间屋子里,暖得很。1
本来只想看一点,结果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