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咸阳宫又忙起来了。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场,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宫人们每天早起扫雪,扫出一条从寝殿通往各处的路来。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挂,可库房里已经备好了,一串一串地码着,等着除夕前挂出去。厨下开始腌腊肉、灌香肠,烟火气从早到晚不断,连寝殿这边都能闻见。
子高和阴嫚一岁两个月了。阴嫚已经能自己走好几步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刚学飞的小鸭子,走几步就扑到苏在在怀里,然后回头找子高,弯着嘴角炫耀。子高还是不急着走,扶着东西站得稳稳的,偶尔松手站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坐回去。扶苏两岁三个月了,最近迷上了“帮太师父做事”。鬼谷子坐在廊下喝茶,他就跑前跑后地递茶壶、递点心、递拐杖——鬼谷子根本不用拐杖,可扶苏非要递,鬼谷子就接过来放在膝上,说“好孩子”。
腊月初五,鬼谷子把嬴政叫到了院子里。
雪后的晴天,日头暖融融的。鬼谷子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嬴政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为师在你这儿住了快三个月了。”鬼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该回去了。”
嬴政看着他:“先生不多住些日子?”
“不了。”鬼谷子摆了摆手,“沛县那边玖儿又快生了,她一个人撑着书坊,我不放心。回去看看她,等开春再来。”
嬴政点了点头,没再挽留。他知道鬼谷子的性子,来去都随自己心意,留是留不住的。他只是问了一句:“先生开春什么时候来?”
“桃林开花的时候。”鬼谷子捋着胡子笑了笑,“你答应过在在的,桃林开花的时候带孩子们去看。到时候我来看热闹。”
嬴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腊月初八,鬼谷子启程回沛县。
苏在在抱着阴嫚站在宫门石阶上送他。扶苏站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那个白发老人。子高被乳母抱着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鬼谷子弯下腰,伸手揉了揉扶苏的脑袋,又看了看子高,最后走到苏在在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阴嫚。小姑娘正伸手够他胡子,够不着,急了,咿呀叫了一声。鬼谷子偏了偏头,让她够到了。她攥着一缕白胡子咯咯笑,被苏在在拦住了。
“师父,路上小心。”苏在在的声音有些闷,“到了沛县让人捎信来。”
鬼谷子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偏过头来看她。
“那两个小的,”他说,“你养得好。”
苏在在看着他,鼻子一酸。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鬼谷子笑了笑,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沿着官道往东去了。苏在在抱着阴嫚站在石阶上看了很久,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腊月十五,沛县的信到了。
李信从雪里赶回来的,说鬼谷子已经平安到了沛县,苏玖儿去接的,刘肥在院子里追鸡,鬼谷子进门的时候刘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太师父”。李信还带了一封苏玖儿的帛书:
“姐,师父到了。他瘦了点,不过精神还好。刘肥抱着他腿不撒手,他笑得胡子都翘了。姐,你那边送他走的时候哭没哭?我猜你哭了。别哭,开春他就回来了。”
“我这边五个月了,肚子大了。大夫说胎象稳。刘肥最近学会叫‘娘’了,天天跟在我后面喊,喊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刘邦说他是想让我抱,我说他太重了抱不动。刘邦就把他扛在肩上,他高兴得直拍刘邦的脑袋。”
“书坊这个月生意特别好。念初那边六十个人了。阿秀说再这样下去得把整条街都盘下来。刘启从泗水郡回来了一趟,这次带了栗子,还带了一匹那边的细棉布给我。姐,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有意思?可他还是不说。我也没问。刘邦说刘启这人闷,让我别急。”
“姐,你那边三个孩子都好吧?子高和阴嫚一岁两个月了。扶苏两岁多了。你辛苦了。等我生完这个,我带刘肥去咸阳看你。到时候让刘启帮我看书坊,他要是愿意的话。”
“玖儿拜上。”
苏在在看完信,把“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有意思”那几个字看了两遍。她低头看了看在院子里追着扶苏跑的阴嫚,又看了看坐在凉席上安安静静看书的子高。嬴政从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她身边坐下。
“师父到了?”
“到了。”她把帛书递给他,“玖儿说刘启又给她带东西了。细棉布。”
嬴政看了一遍帛书,看到“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有意思”的时候,目光停了一拍。他把帛书折好还给她,没说什么,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院子里三个孩子,“你妹妹比你磨蹭。”
苏在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鬼谷的时候,苏玖儿第一次提起刘邦,也是这么磨磨蹭蹭的。如今都嫁了,孩子都一岁多了,又来一个磨蹭的。
“让她自己拿主意吧。”她说,“反正她身边有人陪着。”
嬴政点了点头,伸手把她肩头落的一片雪拂掉。腊月的风冷飕飕的,可院子里三个孩子跑来跑去的,闹得热烘烘的。扶苏追着阴嫚满院子跑,阴嫚跑得咯咯笑,子高坐在凉席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布老虎。
腊月二十三,小年。
咸阳宫里祭了灶,吃了糖瓜。扶苏第一次吃糖瓜,咬了一口就黏住了牙,急得直叫“娘”。阴嫚看他那样子,笑得直拍手。子高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苏在在给他掰的小块糖瓜,吃了一块就不吃了,把剩下的推给扶苏。扶苏嘴里还黏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弟弟”。
那天晚上,嬴政从书房回来得早。三个孩子都睡了,苏在在坐在窗边缝一件小衣裳,是给沛县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嬴政在她旁边坐下来,看她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房宫的图纸定下来了。”
苏在在针线不停:“嗯?”
“开春动工。”他把一卷图纸从袖中取出来,在案上展开,“这是主殿的格局。东边是书房,西边是药房。后面留了一片空地,给你种药材。桃林在殿前,从窗子就能看见。”
苏在在放下针线,低头看那幅图纸。上面画着楼阁、回廊、庭院,密密麻麻的标注,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图纸上那个“书房”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这里再开一扇窗吧。”她说,“朝南的。冬天晒太阳好。”
嬴政看了看,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笔,在图纸上添了一笔。
腊月的咸阳宫,雪还在下着。可这间寝殿里,灯火亮着,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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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值腊月。太极宫前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宫人们正在扫雪,扫出一条条通往各殿的路。
光幕中鬼谷子启程回沛县、扶苏仰着头看他的画面,让程咬金叹了口气:“这老爷子走了。住了三个月,说走就走。”
长孙皇后温柔道:“他说开春桃林开花的时候再来。”
光幕里苏在在抱着阴嫚站在石阶上目送马车远去的画面,让程咬金又叹了口气。他挠了挠头:“她哭了没有?”
光幕里苏玖儿的帛书被展开,看到“刘启又给她带东西了”的时候,程咬金“嚯”了一声:“这个刘启!光送东西不说话!急死个人!”
光幕最后定格在腊月二十三的寝殿里——三个孩子都睡了,嬴政在案上展开阿房宫的图纸,苏在在伸手在“书房”的位置上点了一下,说“这里再开一扇窗吧”。程咬金看了很久,忽然说:“他在给她画房子。一笔一笔画的。”
李世民望着那个画面,轻声道:“开春动工。桃林开花的时候,他答应过带孩子们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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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鬼谷子启程的画面让蓝孔雀有些不舍:“他走了。他住了三个月呢。”
灵公主温柔道:“他说开春再来。桃林开花的时候。”
光幕最后定格在嬴政展开阿房宫图纸、苏在在指着书房说“开一扇窗”的画面上。花海潮的腊月,花谢了大半。灵公主望着那片被天幕映出的、咸阳宫暖融融的寝殿,轻声道:“他在给她画房子。她指着图纸说要在书房开一扇窗。他们在一起规划以后的日子。”
颜爵合上扇子,看着烛火映着的画面,说了一句:“腊月了。快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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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完整段光幕,忽然从椅子上蹦起来,冲天空喊了一声:“苏在在!你师父回沛县了!开春还来!你男人在给你画房子!你妹妹那边有个闷葫芦刘启!”
喊完她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紫薇在旁边笑:“闷葫芦?”
“光送东西不说话,不是闷葫芦是什么!”小燕子理直气壮。院子里腊月的风冷飕飕的,漱芳斋的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五阿哥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一碟子新蒸的枣糕,放在小燕子面前。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永琪。”
“嗯?”
“你以后要是想送我东西,直接送,别学那个刘启。”
五阿哥认真点了点头:“好。”
小燕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吃枣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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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深了。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咸阳宫腊月的寝殿,案上摊着一张图纸,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指着图纸上的窗,一个提笔添了一笔。旁边三个孩子睡成一排。
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三年腊月,鬼谷子返沛县。阿房宫图纸定。王后苏氏于书房添南窗一扇。”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腊月了。”李世民轻声道,“快过年了。她在那座宫城里,过了第三个腊月。”
德全躬身:“陛下,开春阿房宫就动工了。”
李世民把墨稿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的腊月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和满城的雪气。他望着咸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雪粒卷进来,落在案头那幅墨稿上。
而在咸阳宫的那间寝殿里,苏在在已经睡着了。嬴政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头。厚褥上三个孩子睡成一排,扶苏在最外面,子高和阴嫚头挨着头在中间。案上摊着那张阿房宫的图纸,书房的位置多了一扇朝南的窗。他低头看着这四个安睡的人,在烛光里看了很久。
腊月了。快过年了。可这间屋子里,暖得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