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咸阳,早晚开始有风了。
白日里还热着,可日头偏西之后,渭水上的风便顺着宫道灌进来,把白天的暑气一层一层地剥掉。梧桐叶子不再打卷了,廊下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咚作响,一声一声的,像是秋的信使。宫道两旁的槐树结满了豆荚,一串一串地垂着,被风一吹就沙沙响。
子高和阴嫚快十个月了。两个人都学会了扶着东西站,阴嫚还能扶着案沿挪上几步,挪完了就回头找子高,弯着嘴角像是在炫耀。子高站在摇篮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也扶着摇篮站起来,站得稳稳的,不挪步,就那么站着看远处。扶苏快两岁了,最近迷上了“教弟弟妹妹走路”。他弯着腰扶着阴嫚的胳膊,嘴里喊着“妹妹走”,阴嫚被他扶着走了两步,然后松开手自己扶着墙,把扶苏晾在原地。扶苏愣了一拍,回头冲苏在在喊:“娘!妹妹自己走了!”苏在在坐在旁边笑着点头,子高在摇篮边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看远处。
八月初九,鬼谷子到了咸阳。
李信提前一天从沛县赶回来报信,说鬼谷子的车驾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明日午后入城。苏在在听了,一晚上没睡踏实。她上一次见师父还是在鬼谷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没嫁人,没生扶苏,子高和阴嫚还没有影。如今她三个孩子的娘了,师父他老人家头发怕是全白了。
第二天午后,苏在在抱着阴嫚站在宫门石阶上等。扶苏站在她脚边,仰着头往官道上看。子高被乳母抱着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同一个方向。嬴政站在苏在在身边,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件玄色的常服,腰间挂着那枚银铃。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辆简朴的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来。车帘半卷着,里面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他穿着粗布深衣,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在皱纹之间仍然清亮。马车停在宫门前,鬼谷子扶着车辕慢慢下来。苏在在抱着阴嫚快步走下石阶,走到一半就红了眼眶。
“师父。”
鬼谷子站定了,上下打量她。他看了她的脸,看了她怀里的阴嫚,又看了看站在石阶上的嬴政和扶苏,再看看被乳母抱着的子高。然后他捋着胡子笑了。
“不错。比在谷里的时候圆润了。”
苏在在被他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她腾出一只手来搀他,鬼谷子摆了摆手,自己稳稳地迈上石阶。他走到嬴政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嬴政伸手扶住了他。
“先生不必多礼。”
鬼谷子看了看他,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扶苏。扶苏仰着头看着这个白胡子老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太师父!”苏在在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教过扶苏叫“太师父”。可扶苏喊得自然极了,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鬼谷子低头看着他,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他走到乳母面前,看了看子高。子高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沉沉的、安静的眼睛对上鬼谷子的目光,不躲不闪。鬼谷子的手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子高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这孩子,带着东西来的。”
苏在在站在他身后,听见了这句话。她没有出声。可她知道师父看出来了。鬼谷子什么都看得出来。
鬼谷子在咸阳宫住了下来。苏在在给他收拾的那间屋子朝南,日头足,暖炉也备好了。他住了几天,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打一套养气拳,然后坐在廊下喝茶,看扶苏追着黄狗满院子跑,看阴嫚扶着墙挪步,看子高安安静静地坐在凉席上看天。有时候嬴政会来陪他下棋。两个人对弈的时候很少说话,一盘棋能下大半个时辰。嬴政落子沉稳,鬼谷子落子轻快,一老一少在棋盘上杀得有来有回。
有一日下完棋,鬼谷子忽然开口:“你把桃树种在渭水南岸了?”
嬴政点了点头。
“明年开春,该长得更高了。”鬼谷子捋着胡子,“我那两个徒弟,一个嫁了你,一个嫁了刘季。你那个小师妹,在沛县开了间念初书坊,你知道么?”
嬴政又点了点头。
鬼谷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扶苏正追着阴嫚跑,子高坐在凉席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暖融融的。
“你这两个小的,”鬼谷子忽然说,“比扶苏沉。子高尤其沉。他看什么都很久,像是在认。阴嫚比他活泛些,可她的活泛底下也有东西。”
嬴政握着棋子的手停了一拍。他看了鬼谷子一眼。鬼谷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
“你媳妇没跟你说?”
“说了。”嬴政把棋子放回棋盒,“她说他们带着东西来的。”
鬼谷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只是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好,然后站起来,背着手往院子里走。走到廊下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嬴政。
“你那座阿房宫,建得怎么样了?”
“明年开春动工。”
鬼谷子点了点头,继续往院子里走。走到凉席边,他低头看了看子高。子高仰着头看他,安安静静的。鬼谷子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苏在在坐在廊下,没听清。可她看见子高在鬼谷子的手指碰到他额头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九月,沛县来信了。
苏玖儿的帛书比往常短了些,字迹也更潦草了,大概是刘肥大了,会缠人了。帛书上写着:
“姐,师父到你那儿了吧?他走之前来沛县住了两天,抱了刘肥,说‘这小子比他爹沉’,还是那句话。我问他去咸阳住多久,他说‘看情况’。姐,你说师父是不是打算在咸阳长住了?”
“刘肥一岁两个月了,会跑了,满院子追鸡。刘邦天天跟在他后面跑,累得直喘,还乐呵。刘肥最近又学会了一个词——‘弟弟’。对着我的肚子叫的。姐,我好像又有了。”
“还没跟别人说,先告诉你。大夫说两个月了。刘季还不知道,我打算今晚告诉他。你说他会不会又把我举起来?”
“书坊的事你放心,阿秀和刘启都能干。大哥大嫂也帮衬着。我这边忙得过来。”
“姐,你那边三个孩子都好吧?入秋了,让他们多穿点。师父在你那儿,你替我多照顾他。他年纪大了,别让他累着。”
“玖儿拜上。”
苏在在看完信,把“我好像又有了”四个字看了两遍。她坐在廊下,秋日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早就恢复了平坦。然后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扶苏在追黄狗,阴嫚扶着墙挪步,子高坐在凉席上看天,鬼谷子在廊下喝茶,嬴政从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鬼谷的时候,她和苏玖儿还都是小姑娘。那时候她们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会嫁给谁,不知道会有几个孩子。可如今她们都有了。一个在咸阳,一个在沛县。一个有三个孩子,一个又要多一个了。
嬴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把手里的帛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到“我好像又有了”的时候,目光停了一拍。然后他把帛书折好还给她。
“刘季又要当爹了。”
“嗯。”
“你说他这次会不会又把她举起来?”
苏在在笑了。她靠在他肩头,看着院子里那几个身影,听着秋风吹过槐树豆荚的沙沙声。九月了。秋至了。沛县的枣子该红了,咸阳的桂花该香了,鬼谷的枫叶该落了。可这间院子里,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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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值九月初。太极宫前的银杏开始泛黄,宫人们正在廊下收拾夏日的帘子。
光幕中鬼谷子抵达咸阳的画面让程咬金“嚯”了一声。他放下手里的茶碗,盯着光幕里那个白发白须的老人看了半天,然后说:“这就是鬼谷子?那个教出李斯和苏家姐妹的奇人?”
长孙皇后温柔地看着光幕里鬼谷子伸手揉扶苏脑袋的画面,轻声道:“扶苏叫他‘太师父’。没人教过他,可他知道。”
光幕里鬼谷子看着子高说“这孩子,带着东西来的”时,满殿安静了一瞬。魏征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子高和阴嫚,在史书上都有记载。鬼谷子看出来了。
光幕最后定格在苏在在看完沛县来信、靠在嬴政肩头的画面上。秋日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帛书上“我好像又有了”四个字被天幕映得清清楚楚。程咬金看了很久,忽然说:“玖儿又有了。刘季又要当爹了。”
李世民望着那个画面,轻声道:“秋天了。沛县的枣子该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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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鬼谷子抵达咸阳的画面让蓝孔雀瞪大了眼睛:“他就是鬼谷子?那个教出李斯和苏家姐妹的人?”
灵公主温柔道:“他老了,可眼睛还是亮的。他看子高的那一眼,什么都看明白了。”
光幕最后定格在秋日廊下的画面上。花海潮的九月,花开了满山。灵公主望着那片被天幕映出的、咸阳宫暖融融的院子,轻声道:“秋天了。师父来了,玖儿又有了。日子过得真快。”
颜爵合上扇子,看着烛火映着的画面,说了一句:“鬼谷子说子高‘带着东西来的’。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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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完整段光幕,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看着光幕里鬼谷子揉扶苏脑袋的画面,忽然说:“扶苏叫他‘太师父’。没人教过他。”
紫薇轻声道:“他大概记得。也许是在娘胎里就记得。”
光幕最后定格在苏在在看完信靠在嬴政肩头的画面上。小燕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冲天空喊了一声:“苏在在!你师父到了!你妹妹又有了!秋天了!你们都要好好的!”
喊完她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口。院子里九月的晚风吹过来,玉兰树的叶子沙沙响。五阿哥从屋里端了一碟子新蒸的枣糕出来,放在小燕子面前。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永琪。”
“嗯?”
“你说咱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他会不会也记得他太师父?”
五阿哥认真想了想,然后说:“看你。你教他,他就记得。”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把枣糕咽下去,然后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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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深了。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咸阳宫秋日的院子,廊下坐着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人,院子里三个孩子在玩闹。母亲靠在父亲肩头,手里拿着一卷帛书。槐树豆荚垂着,桂花的香气隔着画面都能闻见。
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三年九月,鬼谷子至咸阳。沛县苏氏再有孕。秋至。”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秋天了。”李世民轻声道,“她师父来了,她妹妹又有了。那座宫城越来越热闹了。”
德全躬身:“陛下,那位王后娘娘,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
李世民把墨稿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的九月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御花园里桂花的甜香。他望着咸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花香送进来,落在案头那幅墨稿上。
而在咸阳宫的那间寝殿里,苏在在已经睡着了。嬴政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头。凉席上三个孩子睡成一排,扶苏在最外面,子高和阴嫚头挨着头在中间。鬼谷子的屋子已经熄了灯,暖炉里的炭火还亮着一点暗红的光。他低头看着这四个安睡的人,在烛光里看了很久。案上那个匣子里收着干透的桃花瓣、枣叶和槐花瓣,旁边是苏玖儿今天寄来的帛书。
秋天了。沛县的枣子该红了。可这间屋子里,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