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咸阳,槐花开得正盛。
宫道两旁的老槐树挂满了一串串白花,香气甜丝丝的,被暖风一吹就散得满城都是。苏在在站在宫门石阶上,一手抱着阴嫚,一手牵着扶苏。乳母抱着子高站在旁边。阴嫚五个月了,穿着那件红色的小袄,领口的兔毛被风吹得微微拂着她的下巴。她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宫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子高在乳母怀里安安静静的,目光也落在同一个方向。
扶苏一岁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小袍,领口滚着暗红边,跟嬴政从前那件父子装是一样的。他站在苏在在脚边,仰着头望着官道尽头,小脸上是少有的认真。他记得上一次在这里送父亲出征的时候,父亲蹲下来平视他的样子。他也记得自己说的那句话——“爹,打完了回来。看桃林。”现在桃林已经谢了,花瓣他捡了一把,被娘收在匣子里。他等着父亲回来,把花瓣给他。
李信昨天就到了,说大军今日午后入城。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些,官道上终于扬起了尘土。
先是一面玄色的旌旗从远处飘出来,黑底红纹,在五月的暖风里猎猎展开。然后是马蹄声,沉闷而整齐,由远及近。苏在在的心提了一拍。阴嫚在她怀里偏了偏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子高在乳母怀里忽然动了动,目光定定地看向官道方向。扶苏踮起脚尖,小手攥紧了苏在在的裙角。
嬴政骑着那匹墨黑战马出现在官道尽头。他一身玄色甲胄上还沾着征尘,肩上披着那件厚披风——春末夏初的天已经热了,可他一直披着,苏在在缝的那件。他身后是王翦和蒙武,再后面是黑压压的骑兵队列。马蹄踏在咸阳城的青石板上,声音沉而稳。
他勒马停在宫门前,翻身下马。靴底踏在石面上,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苏在在抱着阴嫚站在最高处,扶苏站在她脚边,乳母抱着子高站在另一侧。嬴政走到她面前站定,相隔半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阴嫚。小姑娘正睁着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弯了弯嘴角。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低头看扶苏。
扶苏仰着头看他,忽然松开苏在在的裙角,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攥住了嬴政披风的下摆。
“爹。”他叫了一声,声音清脆而稳当,“你回来了。”
嬴政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来。他把扶苏抱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膝头的高度。扶苏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像上次那样,像是替他理平征尘。然后他从自己的小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小拳头里,递到嬴政面前。
“给爹留的。”他说。
嬴政低头看。扶苏张开小手,掌心里是一小把干透了的花瓣——粉白色的,已经卷了边,颜色也褪了些,可还带着淡淡的香气。那是桃林的花瓣,谢了大半之后扶苏捡的,苏在在替他收在匣子里,今天他出门前特意抓了一把揣在袖子里。
嬴政伸手把那把花瓣接过来。干透的花瓣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可他把它们拢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
“桃林谢了。”扶苏说,“明年还会开。”
嬴政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乳母面前。子高在乳母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嬴政伸手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子高趴在他肩头,小手搭在他甲胄的边缘上,温温的。嬴政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又走到苏在在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阴嫚。小姑娘正伸手够他下巴上沾着的一片槐花瓣,够不着,急了,咿呀了一声。嬴政偏了偏头,让她够到了。她攥着那片花瓣往嘴里塞,被苏在在拦住了。
嬴政看着母女俩,忽然伸手把苏在在也拢过来。他一手抱着子高,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和阴嫚一起带进怀里。扶苏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父母和弟弟妹妹抱在一起,然后自己也挤了进去,抱住嬴政的腿。
一家五口在宫门石阶上抱成一团。满朝文武在阶下跪拜,呼喊声震天响。可嬴政没有回头。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四个人都拢在怀里。五月的槐花香甜丝丝的,被暖风吹得满城都是。
傍晚,一家人在寝殿里。
子高和阴嫚被安顿在摇篮里,两个人都醒着,安安静静地看房梁。扶苏坐在嬴政膝头,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一边玩一边跟嬴政说这段时间的事。他说话还不太利索,可意思都能听懂。
“弟弟会翻身了。妹妹也会。妹妹翻过去就蹬腿,弟弟翻过去安安静静的。我天天守着他们,怕他们掉地上。”扶苏认真地说着,小眉头皱着,像个尽职尽责的小监工。
嬴政听着,偶尔“嗯”一声。苏在在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慢慢喝。她看着父子俩一个说一个听的画面,嘴角弯着。等扶苏说累了,趴在嬴政膝头睡着了,她才开口。
“魏地平了?”
“平了。”嬴政把扶苏轻轻放在旁边的小榻上,盖好薄被,“下一步是楚。”
苏在在看着他:“什么时候?”
“入秋之后。这次寡人不必亲自去,王翦可以领兵。”他顿了顿,“寡人留在咸阳。”
苏在在看着他,没说话。嬴政站起来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子高和阴嫚。两个小家伙都醒着,看见他来了,子高偏了偏头,阴嫚弯了弯嘴角。他伸手各碰了碰他们的脸颊,然后走回苏在在身边坐下。
“寡人答应过你,打完仗回来看桃林。”他说,“桃林谢了,可寡人回来了。”
苏在在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掌心那片还攥着的槐花瓣取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小小的,白白的,带着淡淡的香。她把那片花瓣放在案上,跟匣子里那把干透的桃花瓣搁在一处。
“回来了就好。”她说。
嬴政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靠着他,听着他心跳的声音,和窗外五月傍晚的风声混在一起。摇篮里的子高和阴嫚慢慢睡着了,两个人的小手又搭在了一起。扶苏在小榻上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爹”。
嬴政偏头看了看苏在在。她闭着眼,嘴角弯着,像是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掌心里还留着那片槐花瓣的余香,淡淡的,甜丝丝的。
五月了。他回来了。桃林谢了,可明年还会开。这间屋子里,五个人都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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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值五月中旬。太极宫前的槐花开得正盛,满宫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光幕中嬴政策马出现在官道尽头、苏在在抱着阴嫚站在石阶上的画面,让程咬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光幕里扶苏松开母亲的裙角、往前迈一步攥住嬴政披风下摆喊“爹,你回来了”的那一刻,满殿安静得落针可闻。长孙皇后轻轻捂住了嘴。程咬金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等到扶苏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干透的桃花瓣递给嬴政时,程咬金忽然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半天没发出声音。
光幕最后定格在一家五口在宫门石阶上抱成一团的画面上。满朝文武在阶下跪拜,呼喊声震天响,可嬴政没有回头。他一手抱着子高,一手揽着苏在在和阴嫚,扶苏抱住他的腿。五月的槐花落在他们肩头。
程咬金看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话:“他回来了。一家五口,齐了。”
李世民望着那个画面,轻声道:“他蹲下来跟扶苏平视过。扶苏记住了。他替他把花瓣留着,等他回来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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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扶苏掏出花瓣递给嬴政的画面让蓝孔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着那个小小的手掌心里那把干透了的花瓣,看着嬴政把它们拢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的动作,捂住了嘴。
灵公主轻声道:“他捡的。他爹去年跟他说桃林的事,他记住了。今年桃林谢了,他捡了一把,替他娘收着,等他爹回来给他。”
光幕最后定格在一家五口抱成一团的画面上。花海潮的五月,花开得正盛。灵公主望着那片被天幕映出的、咸阳宫门前满阶的槐花和相拥的五个人,轻声道:“他回来了。一家五口,都齐了。”
颜爵合上扇子,看着那个画面,说了一句:“那把花瓣,从桃林到宫门,走了两个月。可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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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完整段光幕,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光幕里一家五口抱在一起的画面,一边哭一边笑。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她拍着椅子扶手喊,“扶苏给他爹留的花瓣!他掏出来了!他爹攥在手里了!”
紫薇也在抹眼泪,拿帕子掩着面,肩膀一颤一颤的。五阿哥在旁边轻轻拍着小燕子的后背。
光幕消散了。小燕子吸着鼻子冲天空喊了一声:“苏在在!你男人回来了!你们一家五口齐了!桃林谢了明年还会开!你告诉他!”
喊完她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然后偏头看了五阿哥一眼。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嘴角是弯的。
“永琪。”
“嗯。”
“你以后出远门回来,我也给你留一把花瓣。”
五阿哥认真点了点头。小燕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喝茶。院子里五月的暖风吹过来,玉兰树的叶子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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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深了。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咸阳宫门前的石阶,五个人抱成一团。满阶的槐花落在肩头。阶下是黑压压跪拜的朝臣,可画面里的人谁也没有回头。
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三年五月,嬴政班师。长子扶苏献桃花瓣,帝受之。一家五口,终聚于咸阳宫门。”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他回来了。”李世民轻声道,“从那个山洞到现在,他们走了好远的路。可他们走到了。”
德全躬身:“陛下,那位王后娘娘,终于等到了。”
李世民把墨稿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的五月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御花园里槐花的甜香。他望着咸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花香送进来,落在案头那幅墨稿上。
而在咸阳宫的那间寝殿里,苏在在已经睡着了。嬴政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头。摇篮里的子高和阴嫚睡得很沉,两个人头挨着头,小手又搭在了一起。扶苏睡在小榻上,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梦里嘟囔了一句“爹回来了”。他低头看着这四个安睡的人,在烛光里看了很久。案上放着两样东西——匣子里那把干透的桃花瓣,和今天他带回来的那片槐花瓣。
五月了。他回来了。这间屋子里,暖得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