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咸阳,秋深了。
渭水边的芦苇彻底枯黄,风一吹就簌簌地折断了腰。宫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天一日比一日高,一日比一日凉,廊下的风铃被秋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报信。
苏在在的肚子已经九个多月了。
两个孩子的分量压得她连翻身都困难,夜里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靠在软枕上,两条腿肿得发亮,手指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嬴政每天早晚各替她揉一次,从脚踝揉到小腿,从腰后揉到肩膀。他手劲大,可落在她身上总是轻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扶苏每天都要趴在她肚子旁边,小手搭上去,等那两个小家伙回应他。最近他叫“妹妹”叫得更勤了,有时候对着左边叫,有时候对着右边叫,苏在在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他大概是分得清的。
十月初七,夜里。
苏在在是被一阵熟悉的抽动弄醒的。她躺在黑暗中数了一会儿,间隔不长,一阵一阵的,比前几日那种不规律的试探要密得多,也沉得多。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嬴政。他几乎是她手指碰到他胳膊的那一瞬间就醒了,像是根本没睡沉过。
“要生了?”他问。
苏在在等着一波抽动过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嬴政翻身下床,动作快而稳。他先去叫了守在偏殿的乳母,让她把扶苏抱到华阳太后那边去,又让人去请早已住在宫里的产婆和医官。前前后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座寝殿就灯火通明了。
苏在在被扶起来,在寝殿里慢慢走动。产婆说头胎走得多生得快,她这一胎两个,更要多走走。嬴政扶着她,在寝殿到廊下这段路上来来回回地走。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波宫缩过去,额角沁出薄汗。他替她擦掉,一个字也不催。
“你紧张吗?”她问他。
嬴政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比打赵国紧张。”
苏在在笑了,可笑意还没到嘴角就被一波更沉的抽动截断了。她攥紧了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里。他一声没吭,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腰。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她低着头,手搭在肚子上,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嬴政,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嬴政。”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嗯?”
“他们……在跟我说话。”
嬴政看着她。
“方才那一阵抽动之后,我听见了。”苏在在的手覆在肚子上,掌下那两个小家伙正翻着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活跃,“两个声音,特别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个在说……‘娘,我来了’。另一个在说……‘娘,别怕’。”
嬴政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又抬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眶有些湿,可嘴角弯着。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他们说,他们准备好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她九个月的孕身已经太重了,他抱得有些吃力,可还是稳稳地把她抱回了寝殿,放在床榻上。产婆和医官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端了一盆又一盆进来。
苏在在躺在床榻上,深吸了一口气。宫缩越来越密了,她按照产婆的指令调整呼吸,每一次用力都攥紧嬴政的手。他没有站在外面等,一直坐在床头,一只手让她攥着,另一只手替她拨开被汗浸湿的额发。
“快了快了——”产婆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第一个看见头了——”
苏在在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往下沉。她咬着牙没有喊出声,喉咙里只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嬴政的手被她攥得发白,他一动不动,嘴唇紧抿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
第一声啼哭传出来了。
又细又亮的,像是一把小刀划破了寝殿里紧绷的空气。产婆把那个裹在布里的小东西抱起来,笑呵呵地递到苏在在面前:“恭喜,是个公子!”
苏在在偏过头去看,那个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张着哇哇哭。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碰,产婆又叫了一声:“别急别急——还有一个——”
她咬紧牙关,再次用力。第二声啼哭比第一声轻了些,软了些,像是一只小猫叫唤似的。产婆把第二个小东西也抱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笑得合不拢嘴:“恭喜恭喜!这个是位姑娘!”
龙凤胎。
苏在在仰面躺着,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光了。她偏过头,看见嬴政一手一个,笨手笨脚地抱着两个襁褓,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抱孩子的姿势像在抱两块随时会碎的玉,左边的哇哇哭,右边的安安静静地睁着眼。他低头看看这个,又低头看看那个,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嬴政。”苏在在叫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抱着两个襁褓在床边坐下来,把两个孩子并排放在苏在在枕边。左边那个男孩已经停止了哭泣,正睁着眼睛四处看。他的眼睛黑亮亮的,不像一般初生婴儿那样浑浊,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右边那个女孩也睁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苏在在,小嘴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苏在在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知道他们是谁。灵泉空间里那两团光,此刻正在她枕边安静地呼吸着。她伸手碰了碰男孩的脸颊,又碰了碰女孩的。两个小家伙被碰了之后,同时偏过头来看她。
“嬴政。”她偏头看他,“给孩子取名字吧。”
嬴政低头看着两个襁褓。他看了很久,目光从男孩脸上移到女孩脸上,又移回来。秋夜的烛火在寝殿里跳着,把两个小东西的眉眼映得明明灭灭。
“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次子名高。嬴子高。”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女婴。
“阴嫚。女儿名阴嫚。嬴阴嫚。”
苏在在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战场上横扫千军、此刻却蹲在床边给两个孩子取名的年轻帝王。她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头的那只手。
“好名字。”她说,“像你,也像他们自己。”
嬴政低头看了看掌心里她微凉的手指,又看了看枕边那两个小小的襁褓。男孩已经合上眼睡了,女孩还睁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女婴的额头,指尖触到她柔软的胎发时,他的呼吸轻了一拍。
“阴嫚。”他低声叫了一遍。
女婴眨了眨眼,像是应了一声。
扶苏被乳母从华阳太后那边抱回来的时候,两个小的已经睡着了。他站在床边,垫着脚往枕边看,看了半天,然后回头冲苏在在喊:“妹妹!妹妹!”
苏在在被他那声“妹妹”逗笑了。她指了指左边的男孩:“这是弟弟。”又指了指右边的女孩,“这是妹妹。”
扶苏认真地看了两个襁褓一遍,然后伸出手,先碰了碰弟弟的脸颊,又碰了碰妹妹的脸颊。碰完了,他回头冲嬴政喊了一声:“爹!弟弟!妹妹!”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床边,两只小手分别搭在两个襁褓的边缘上,像个称职的小哥哥。
十月的咸阳,秋深露重。可这间寝殿里,灯火通明,暖融融的。两个新生命安静地睡在母亲的枕边,父亲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大儿子趴在床沿,两只小手护着弟弟妹妹。窗外的风铃被秋风吹得叮咚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这家人数着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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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值十月初。
光幕中苏在在夜里发动、嬴政翻身下床的动作让程咬金手里的茶碗停在了半空。他屏着呼吸看着嬴政扶着苏在在在廊下来回走,看着她攥紧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看着她低头说“他们在跟我说话”。
“她听见了?”程咬金压低声音,“她听见那两个孩子在跟她说话?”
长孙皇后捂住了嘴,眼眶泛红:“她说‘娘,我来了’。她说‘娘,别怕’。”
光幕中第一声啼哭传出来的时候,满殿的人都松了口气。等到产婆说“还有一个”,程咬金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第二声啼哭传出来之后,产婆笑着说“是个姑娘”,他才长长地吐出来,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龙凤胎。
满殿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李世民缓缓握紧了御座的扶手,目光锁在光幕里嬴政一手一个抱着两个襁褓的画面上。他看见嬴政低头说“次子名高,嬴子高”,又低头说“阴嫚,女儿名阴嫚”,声音沉而稳。
魏征的呼吸停了半拍。
“子高。”他低声道,“阴嫚。”
他转过头来,与李世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某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子高,阴嫚。这两个名字,在史书上都有记载。可此刻他们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睡在母亲的枕边。
光幕最后定格在扶苏趴在床沿、两只小手分别搭在弟弟妹妹襁褓上的画面。程咬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十月了。”他瓮声瓮气地说,“龙凤胎。一个叫子高,一个叫阴嫚。他爹给取的。”
李世民望着那个画面,轻声道:“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那两个孩子,带着什么东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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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苏在在说“他们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花海潮安静得连花瓣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蓝孔雀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灵公主轻轻合了合眼,声音里有深深的震动:“那两个孩子带着记忆来的。他们在娘胎里就知道她是谁。”
光幕中龙凤胎出生的画面让蓝孔雀“呜”了一声,眼泪掉了下来。等到嬴政说“子高”“阴嫚”的时候,她偏头看了看灵公主。灵公主的眼睛也湿了。
白光莹看着光幕最后定格的那幅画面——扶苏趴在床沿,两只小手护着弟弟妹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一家五口了。”
颜爵合上扇子,目光落在那两个安安静静躺在母亲枕边的襁褓上,轻声道:“嬴子高,嬴阴嫚。这两个名字,以后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花海潮的十月,秋风拂过满山的花丛,花瓣翻飞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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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完整段光幕,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在院子里连转了三圈。
“龙凤胎!她生了龙凤胎!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子高!阴嫚!”她一边转一边嚷,然后忽然停下来,冲着天空大喊了一声,“苏在在!你太厉害了!两个!一男一女!”
喊完她跑回来坐下,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紫薇在旁边笑着拉她:“你小声点。”
“我高兴!”小燕子放下茶碗,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偏头看了五阿哥一眼。
“永琪。”
“嗯?”
“咱们以后也生龙凤胎。”
五阿哥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他看了看小燕子那副笃定的表情,认真想了想,然后说:“这个……我说了不算。”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把茶碗放下,然后自己先笑了。院子里十月的晚风吹过来,玉兰树的叶子沙沙响。紫薇和尔康在旁边对视了一眼,都笑着摇了摇头。
漱芳斋的十月,秋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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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深了。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咸阳宫的寝殿,灯火通明。床榻上躺着母亲和两个并排的襁褓,父亲坐在床边,大儿子趴在床沿,两只小手分别搭在弟弟妹妹的襁褓上。
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二年十月初七,王后苏氏生龙凤胎。次子名高,女名阴嫚。”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子高,阴嫚。”李世民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她说‘娘,我来了’。她说‘娘,别怕’。”
德全躬身,没有说话。
李世民把墨稿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的十月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御花园里菊花的清香。他望着咸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花香送进来,落在案头那幅墨稿上。
而在咸阳宫的那间寝殿里,苏在在已经睡着了。嬴政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个并排的襁褓之间来回移动。左边的男孩睡得安稳,小拳头举在耳边,像一只翻着肚皮的小猫。右边的女孩也睡着了,可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扶苏趴在床沿睡着了,两只小手还搭在弟弟妹妹的襁褓上,口水洇湿了一小块被角。
嬴政低头看着这三个孩子,在烛光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阴嫚。”他低声叫了一遍。
女婴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小嘴弯了弯。
窗外的十月夜风把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咚响。咸阳宫的这一间寝殿里,五个人安安静静地呼吸着。
十月了。冬天快来了。可这间屋子里,暖得很。1
这章的画面感也太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