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咸阳,早晚开始有风了。
白日里还是热,可日头偏西之后,渭水上的风便顺着宫道灌进来,把白天的暑气一层一层地剥掉。梧桐叶子不再打卷了,廊下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咚作响,一声一声的,像是秋的信使。
苏在在的肚子已经六个多月了。
这一胎两个,长得比单胎快得多,才六个月就抵得上旁人八个月的大小。她走路要扶着腰,坐下要人拉,夜里翻身都费力。嬴政在她腰后垫了两个软枕,可还是怎么躺都不舒服。她索性抱着他的胳膊睡,把半边身子都挂在他身上。他也由着她,不动,不抽手,哪怕半边胳膊麻得没了知觉。
扶苏快十一个月了。他已经能自己扶着栏杆走上好几步,嘴里的话也从“娘”“爹”扩展到了“抱”“要”“不要”,偶尔还能蹦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妹妹”。他最近迷上了苏在在的肚子,每天都要趴在旁边,把小手搭上去,等里面的动静。两个小家伙偶尔会回应他,轻轻踢一下,或者慢慢拱过去,像是在跟哥哥玩。扶苏每次被回应了就咯咯笑,回头冲苏在在喊:“妹妹!妹妹!”
苏在在不知道他为什么笃定是妹妹。可她没纠正。反正有两个,总有一个是女儿。
七月十六,李信从沛县带回了信。
苏在在拆开油布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一小截干透了的枣枝,上面还挂着两颗早就瘪掉的青枣;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一看,是刘肥的脚印。墨印的小脚印,只有她拇指那么长,脚趾头小小的,一颗一颗清清楚楚。
帛书上是苏玖儿歪歪扭扭的字迹,比往常更潦草了些,像是趁孩子睡着的时候赶着写的:
“姐,刘肥满月了。长开了,不像刚生出来那么皱巴巴了。眉眼像刘季,可嘴巴像我。我天天看,越看越觉得像我。你说他以后会不会也长成个街溜子?要是那样我就把他送去鬼谷,让师父管。”
“书坊这个月生意特别好。念初那边二十个抄手坐满了,又招了五个。阿秀说再这样下去得把隔壁的铺子也盘下来。刘启去了泗水郡开分号,带着两个人走的,说等站稳了再叫我过去看看。”
“刘季最近在县里忙得很。萧何说上头有人来查,夸刘季做事利落,可能要升他的官。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等着夸的小孩。我夸了他一句,他乐得把刘肥举起来转了三圈,把刘肥吓哭了,又手忙脚乱地哄。”
“姐,你那边两个小的怎么样了?你肚子大不大?累不累?让姐夫多给你揉揉腰,他手劲大,比刘季揉得好。刘季揉脚还行,揉腰老是揉到痒痒肉上。”
“我等你回信。你上回说的那几本书,沛县这边都抄完了,我给你寄了样书过去,你看看行不行。要是行的话,我让阿秀安排人往咸阳送。”
“对了,师父上个月又来了。他看了刘肥,抱了一会儿,说‘这孩子有福气’。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他娘是鬼谷子的徒弟,他姨是秦国的王后,他爹以后差不了’。姐,你说师父是不是会算命?”
“玖儿拜上。”
苏在在读完信,把那截干枣枝拿起来看了很久。上面的两颗青枣已经瘪得只剩一层皮了,可她还是凑近闻了闻——没有枣香了,只有干枯的草木气息。她把它插在窗台那盆草莓旁边,小小的枣枝竖在土里,倒像是长在那里似的。
刘肥的脚印她收进了装信的匣子里,和嬴政那些简短的“待归”放在一处。她合上匣子的时候,唇角弯了弯。苏玖儿寄来的脚印墨迹还有些晕,大概是刘肥的小脚丫不老实,踩上去的时候动了动。
傍晚,嬴政从书房回来。他先看了看扶苏——小家伙在偏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苏在在给他做的布老虎——然后走到苏在在身边坐下。她正靠在软枕上,面前的案上摊着苏玖儿寄来的样书。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花千骨》的抄本,封面是阿秀用帛布裱的,朴朴素素的,只在角上绣了一朵小花。
“沛县那边抄完了。”苏在在说,“问咱们咸阳这边要不要一起上架。”
嬴政翻了翻那卷样书,目光在字迹上停了一瞬。抄手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不像是赶工出来的。他把样书放回去:“上架吧。让咸阳这边的人也跟着抄。”
苏在在点头,把样书收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两个小家伙正在里面慢慢地挪动,像是睡醒了在伸懒腰。她伸手拍了拍左边那个:“你们小姨寄书来了。等你们出来,娘念给你们听。”
肚子里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在答应。
嬴政把手伸过来,搭在她腹部上。掌下立刻传来两处不同的动静——左边一个在慢慢滑动,右边一个在轻轻踢着。他感受了一会儿,忽然说:“扶苏今天叫了妹妹。”
苏在在偏头看他。
“他一直叫妹妹。对着你的肚子叫。”嬴政的声音平平的,“他大概知道有一个是女孩。”
苏在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个小家伙还在动,一个慢悠悠的,一个活泼些。她想起灵泉空间里那两团光,一左一右地浮在水面上,比前几个月又亮了些。她不知道哪一团是男孩,哪一团是女孩。可扶苏天天“妹妹”“妹妹”地叫,叫得她也开始觉得,右边那个爱踢人的大概是个闺女。
“要是两个都是儿子呢?”她问。
嬴政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就让扶苏继续叫妹妹。叫到他认命。”
苏在在笑出声来,笑得肚子里的两个都跟着动了。嬴政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顺了顺气。
窗外的七月晚风吹进来,带着渭水上的凉意和宫墙下新开的木槿花的香气。扶苏在偏殿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妹妹”。两个人听见了,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暖意。
七月流火,天要转凉了。可咸阳宫里的这一间屋子,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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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值七月流火的时节。
光幕中苏在在拆开沛县来信、掉出一截干枣枝和小小脚印的画面,让长孙皇后轻轻“啊”了一声。她看着苏在在把刘肥的脚印收进匣子、和嬴政那些“待归”的短笺放在一处的动作,轻声道:“她把妹妹寄来的东西,和他写来的信放在一起。”
程咬金看着光幕里扶苏趴在苏在在肚子旁边叫“妹妹”的画面,咧着嘴笑了:“这小子,认定了是妹妹!要是出来两个弟弟,看他怎么办!”
光幕最后定格在两个人并肩坐在窗边、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的画面。七月晚风吹进来,扶苏在偏殿梦里嘟囔了一句“妹妹”。程咬金把手里那颗花生剥了壳,却没吃,攥在掌心里。
“七月了。”他嘟囔道,“她肚子又大了。那两个小的快了吧?”
李世民望着那个画面,轻声道:“还有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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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苏在在把那截干枣枝插在草莓盆旁边的画面,让蓝孔雀看了又看:“她把妹妹寄来的枣枝插在花盆里了。旁边就是草莓。”
灵公主温柔道:“沛县的枣树和咸阳的草莓放在一处。她把两个地方连起来了。”
光幕里扶苏趴在肚子上叫“妹妹”的画面让花海潮响起一阵笑声。蓝孔雀笑得直拍手:“他认定了是妹妹!要是两个都是弟弟,看他怎么办!”
颜爵合上扇子,看着七月晚风吹拂的窗边,轻声道:“还有一个月。那两个小的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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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完整段光幕,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冲天空喊了一声:“苏在在!你妹妹给你寄了刘肥的脚印!你好好收着!等你肚子里那两个出来了,也给她寄脚印!”
喊完她坐下来,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紫薇在旁边笑她:“你今天怎么没喊妹妹的事?”
“喊了啊!”小燕子理直气壮,“我喊了寄脚印!”
紫薇笑了。院子里七月的晚风吹过来,玉兰树的叶子沙沙响。五阿哥从屋里端了一碟子葡萄出来,放在小燕子面前。小燕子拿起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永琪。”
“嗯?”
“你说咱们以后的孩子,脚印会不会也这么小?”
五阿哥端着碟子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圆滚滚的葡萄,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应该比刘肥的大一点。”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把葡萄核吐出来,然后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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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深了。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咸阳宫的七月窗边,案头插着一截干枣枝,旁边是一盆草莓。两个人并肩靠在榻上,其中一人的手搭在另一人隆起的腹部上。偏殿的门半掩着,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睡在榻上。
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二年七月,沛县刘肥满月。咸阳王后苏氏有孕六月,双胎。”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七月流火。”李世民轻声道,“天要凉了。可她那边还揣着两个没来的。”
德全躬身:“陛下,快了。”
李世民把墨稿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的七月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秋将至的凉意。他望着咸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木槿花的香气送进来,落在案头那截干枣枝的旁边。
而在咸阳宫的那间寝殿里,苏在在已经睡着了。嬴政坐在旁边,手搭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掌下安安静静的。扶苏在偏殿睡熟了,偶尔翻个身,梦里嘟囔一句“妹妹”。那两个小家伙在娘胎里也安静下来了,大约是闹够了,正蜷着睡觉。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下的那片弧度,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七月流火。天要转凉了。可这间屋子里,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