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咸阳宫。
苏在在坐在窗边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方素白的帛书。窗台上的草莓又熟了一茬,红艳艳的果子在日光里泛着柔光。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帛书上落下第一行字。
“玖儿,见字如面。”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窗外。咸阳的三月已经暖透了,廊下的桃枝抽了新叶,宫道两侧的玉兰开得正盛。扶苏被乳母抱去院子里晒太阳了,远远能听见他咿咿呀呀的声音混在鸟鸣里,格外热闹。
她低下头,继续写。
“你姐夫伐赵回来了,全须全尾的。桃林开花了,三百棵全开了,粉白粉白的,风吹起来跟下雪似的。扶苏在树下高兴得手舞足蹈,伸手去抓花瓣,抓不着就急得叫。你姐夫抱着他,让他够了一片,他往嘴里塞,被拦住了,委屈了半天。”
“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顿了顿,笔尖在帛书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了弯,又落笔。
“我又有了。两个。你姐夫知道的时候,蹲在桃树下半天没起来,眼眶红红的,被扶苏拍了一巴掌才回过神来。他那个样子,你要是看见了肯定得笑。”
“这两个孩子来得比扶苏还突然。我到现在还没太反应过来。可他们在肚子里安安静静的,跟扶苏那时候不一样。扶苏在我肚子里天天踢我,这两个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性子太沉,还是太乖。”
“我想起一件事。你如果跟刘季有了孩子,我想跟你说——若是男孩,第一个就叫刘肥。刘季是沛县出身,他以后的路不会只停在沛县。刘肥这个名字,我总觉得该是他的长子。你别问为什么,我以后告诉你。”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历史上刘邦的长子就叫刘肥,曹氏所生。可在她的世界里,苏玖儿嫁给了刘邦,那么刘肥就该是苏玖儿的孩子。历史可以变,可有些名字,她希望留下来。
“你和刘季在沛县要好好的。书坊的生意别太累着自己,多让刘季帮忙。若是有了身孕,头三个月要格外小心,别搬重物,别跑远路。这些你比我懂,可我还是不放心,要多说一句。”
“另外,帮我跟师父说一声。他的两个小徒弟都有了归宿,他老人家可以少操点心了。不过操不操心的,他大概也习惯了。你让他少喝酒,天暖了多出来走走。我在咸阳给他留了一间院子,他什么时候想来住都行。”
“信就写到这里。你和刘季要保重。等这边安顿好了,我带扶苏回沛县看你们。”
落款处她停了停,然后写上:“姐,在在。”
她把帛书仔细卷好,用细绳扎紧,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油布防水。李信和赵安轮着送信,今天正好是赵安当值。她把信递给他,又叮嘱了一句:“路上慢些。沛县那边冬天刚过,路上怕有积雪未化。”
赵安接了信,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苏在在站在殿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还不到两个月,平坦如常,一点都看不出来。可她能感觉到那两团极淡极轻的暖意,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她伸手覆上去,掌下什么都没摸到,可她知道他们在那儿。
“给你们小姨写信呢。”她低头说,“她要是知道你们来了,肯定得跳起来。”
肚子里没有回应。扶苏那时候三个月就开始踢她了,这两个到现在安安静静的,跟两只蜷在角落里的猫似的。她忽然有些好奇,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性子。会不会像嬴政多一些,沉沉稳稳的不爱闹。还是会像她,表面安安静静,心里什么都有。
她转身回殿,在暖榻上坐下来。扶苏被乳母抱回来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根桃枝,上头还挂着两朵没掉完的花。他看见苏在在,立刻伸手要她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他最近在学说话,喊得不太清楚,但每次喊出来,苏在在都觉得心化了一半。
她把扶苏接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家伙手里的桃枝戳到了她的下巴,她偏头躲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他手里那两朵蔫了的桃花,忽然想起嬴政前几天在桃林里蹲下来把手覆在她腹部上的样子。他那天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蹲着,脸贴着她的肚子。后来扶苏拍了他一巴掌,他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
她当时笑他:“你打韩国的时候都没红过眼眶。”
他看了她一眼,闷声说:“打韩国不会给我两个。”
苏在在靠在暖榻上,怀里抱着扶苏,手搭在小腹上。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扶苏在她怀里慢慢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根桃枝。她低头看着他睡着的脸,忽然觉得这三个孩子大概是老天给她的最大的恩赐。
一个在沛县的书坊里忙着过日子,两个在咸阳的宫里安静地等着来见她。
她把扶苏轻轻放到旁边的小榻上,又从枕边拿起那枚银铃,攥在手心里。铃铛内侧的“阿房”二字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光滑温润,在日光里泛着柔光。她攥着它,闭上眼,感觉到灵泉空间里那两团光在水面上安静地浮着,一左一右,像是两枚还没发芽的种子,睡在春天的泥土里。
她知道他们是谁。她是历史学霸,知道嬴政的儿子里有扶苏,有胡亥,有公子高,有公子将闾。她也知道嬴政的女儿里有华阳公主,有赢阴嫚。她不知道那两团光对应的是谁,不知道他们来了之后会怎样。可她觉得,不管他们是谁,她都会好好养大他们。
“你们慢慢来。”她轻声对着小腹说,“不急。”
扶苏在她旁边翻了个身,咿呀了一声。窗外有鸟雀飞过,停在廊下的桃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飞走了。
咸阳的春天,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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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县的春天比咸阳早一些。
苏玖儿坐在希望书坊的柜台后面,手里攥着刚送到的信,帛书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她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五个月的身孕让她整个人圆润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跟从前一样。
刘邦从外面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一袋米,看见她坐在那儿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帛书。
“你姐的信?”
“嗯。”苏玖儿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刘邦接过帛书,凑到亮处看了一遍。看到“我又有了,两个”的时候,他“嚯”了一声。看到“第一个孩子叫刘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苏玖儿。
“刘肥?这不是——”
“姐取的。”苏玖儿拿回帛书,仔细折好放进匣子里,“她说让你第一个儿子叫刘肥。”
刘邦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刘肥,刘肥……也行,听着挺壮实的。”
苏玖儿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壮实。我姐取的名字肯定有她的道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五个月的肚子。大夫说是个男孩,她还没跟姐姐说。现在她姐的信来了,给孩子取了名字。她伸手覆在肚子上,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来得刚刚好。沛县的书坊生意红火,刘季在县衙做得也顺当,她姐在咸阳有了新的孩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刘肥。”她低头对着肚子叫了一声。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下,力道不大,轻轻的,像是在答应。
刘邦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听完了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对着她的肚子说:“刘肥,我是你爹。你娘脾气不好,你以后得多让着她。”
苏玖儿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说谁脾气不好?”
“我我我,我脾气不好。”
苏玖儿哼了一声,嘴角却翘着。她把帛书收进匣子里锁好,然后站起来扶着腰往后院走。刘邦赶紧跟上来扶她胳膊,被她甩开了。
“我自己能走。”
“好好好,你自己走。我跟着,总行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黄狗从角落里蹿出来,摇着尾巴跟在后面。春天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小院里,枣树抽了新芽,绿莹莹的。苏玖儿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天。
咸阳的方向,她姐也在看同一片天吧。
“刘肥。”她又低头叫了一声。肚子里的小家伙这次没踢她,安安静静地蜷着。她弯了弯嘴角,扶着腰慢慢往屋里走去。刘邦跟在后面,黄狗跟在更后面,三个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斜长。
沛县的春天,也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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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展开时,长安城正值午后。
光幕中苏在在坐在窗边写信的画面让太极宫前的君臣们安静下来。程咬金嗑着瓜子,看着那方素白的帛书上落下一行行字。等到苏在在写下“我又有了,两个”时,他把瓜子放下了。
等到她写下“若是男孩,第一个就叫刘肥”时,程咬金挠了挠头:“刘肥?这名儿听着怎么这么……壮实?”
李世民的目光却落在光幕最后定格的那个画面上——苏在在怀里抱着睡着的扶苏,手搭在小腹上,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了三个人一身。他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她给她妹妹未出世的孩子取了名字。”
魏征捋须道:“刘肥……刘季的第一个儿子。这个名字,臣在史书上见过。”
满殿安静了一瞬。李世民看了魏征一眼,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某种了然。她没有忘记历史,即使在改变历史的同时,她也把那些该留下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留下了。
光幕消散了。程咬金望着天空,忽然嘟囔了一句:“刘肥。刘肥就刘肥吧。听着挺有福气的。”
长孙皇后轻轻笑了:“确实有福气。他有一个开书坊的娘,一个当亭长的爹,还有一个在咸阳当王后的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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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光幕中苏在在写信的画面让蓝孔雀托着腮看了很久。等到“两个”这两个字出现的时候,她轻轻地“呀”了一声,眼睛亮亮的。
“她在给妹妹写信。她妹妹也怀孕了。她给妹妹的孩子取了名字。”
灵公主温柔地看着光幕里沛县那个小院里苏玖儿站在阳光下叫“刘肥”的画面,轻声道:“两个姐妹,隔着千里,都在春天里有了新的生命。”
白光莹看着光幕最后定格的画面——咸阳的窗边和沛县的院子里,两姐妹同时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们都在等。一个等孩子来,一个等孩子长。”
颜爵合上扇子,轻声道:“刘肥。这个名字会跟着那个孩子一辈子。是她的姨从两千年后带来的。”
花海潮的春风吹过,花瓣翻飞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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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小燕子看完整段光幕,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她给她妹妹的孩子取名字了!刘肥!刘肥!”她念叨了两遍,忽然停下来看着紫薇,“紫薇,你说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紫薇想了想,温柔道:“听着挺踏实的。”
小燕子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又冲天空喊了一声:“苏玖儿!你姐给你儿子取名字了!刘肥!你要好好养他!等他长大了让他来京城找我玩!”
喊完她自己先笑了,坐回椅子上拿起一颗枣子咬了一口。五阿哥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么喜欢孩子,不如我们也——”
小燕子嘴里的枣子差点喷出来。她瞪圆了眼睛看着五阿哥,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
紫薇和尔康对视一眼,都笑了。漱芳斋的春风吹着玉兰花瓣落了一地,小燕子红着脸坐在椅子上啃枣子,啃了半天也没啃完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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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夜深了。李世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新墨稿。画上是两个窗边的女子,一在咸阳,一在沛县,都在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他在画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秦王二十二年三月,王后苏氏再有孕,双胎。其妹苏氏在沛县亦有孕,王后为其子取名刘肥。”
搁下笔,他看了很久。
“德全。”
“奴才在。”
“两个姐妹,隔着千里,都在春天里当了母亲。”李世民轻声说,“史书上不会写这些。可朕觉得,这才是最该被记下来的事。”
窗外的长安,三月春深。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落在窗台上,像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而在咸阳宫的那间内殿里,苏在在已经睡着了。嬴政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腹上,掌心安静地贴着那片还看不出任何变化的平坦。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许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象着那两团光——两团安静地睡在灵泉水面上的光。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会像谁,不知道他们来了之后这座宫城会变成什么样。可他觉得,不管他们是谁,他都等得起。
窗外的风把桃花瓣吹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拂,只是把手往苏在在的小腹上又贴紧了一些。
咸阳的春夜,安安静静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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