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鬼谷的天色从清晨起便阴沉沉的,浓云压在山尖上,像一块浸了水的灰毡。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竹叶被吹得簌簌翻飞,露出灰白的背面。
苏在在站在药庐檐下,仰头看了看天。
"要下大雨了。"她将晾晒的药材一筐筐搬回屋内,动作利落,神色却比平日沉了几分。
苏玖儿蹲在门槛上剥莲子,剥一粒往嘴里塞一粒,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姐,我今天早上看见山腰有烟。不是炊烟,是那种……人多的烟。"
苏在在搬药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动作:"多少人?"
"看烟的样子,至少几百人。"苏玖儿把最后几粒莲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姐,他们围过来了。比前天又近了两里。"
苏在在将最后一筐药材放好,直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师父说了什么?"
"师父在煮茶。"苏玖儿撇撇嘴,"说'风雨来时,煮茶待客即可'。"
苏在在沉默了一瞬,忍不住笑了。鬼谷子永远是这副模样,天塌下来也要先把茶喝完。可这份从容底下,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只是给她们姐妹安心,她分不清。
"大师兄呢?"
"一大早就不见人了。我听见他在竹舍后面练剑。"苏玖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你说大师兄要是在这儿跟秦军打起来,算不算以下犯上?"
苏在在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别胡说。大师兄是去秦国做官的,怎么可能跟秦军动手。"
"那可不一定。"苏玖儿揉着额头嘀咕,"他那天问你要药方的时候,那眼神可跟师父一模一样,精明得很。他要是发现你救过秦王又跑了,指不定怎么想呢。"
苏在在没接话。
她转身回屋,从枕下摸出那枚银铃,握在手心里。红绳已经有些磨了,内侧"阿房"两个字仍清晰可辨。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一截竹枝吹断了,啪地打在窗棂上,才回过神来。
她将银铃重新收回枕下。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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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处,李斯正在练剑。
他用的是一柄三尺青锋,剑势沉稳,一招一式间全是章法,不带半点花哨。苏在在站在竹径尽头看了片刻,等他收剑才走上前去。
"师兄。"
李斯将剑归鞘,转身看她。雨前的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抬手拨开,神色温和:"二师妹有事?"
"山下的秦军又近了。"苏在在直截了当地说,"他们是来找我的。"
李斯擦拭剑身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我知道。"
"师兄既然知道,为何不问?"
李斯将剑放在石桌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她。二十六岁的青年眉目疏朗,那种洞察世事的锐利此刻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让人难以防备的坦诚。
"师父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二师妹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他顿了顿,"况且——那日你说漏嘴的,不止是小师妹。"
苏在在心头微紧。
李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师兄早就看穿一切"的了然:"你递给小师妹的茶水,是用灵泉水煮的。普通的水沏不出那种色泽。我走遍三国,见过的奇人异事不少,你这水的气息……瞒不过我。"
苏在在沉默了。
李斯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剑,往竹舍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山下的秦军我会去应付。你和小师妹安心待在谷中,别出来。"
"师兄——"
"我是大师兄。"李斯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照顾师妹们,是本分。"
他说完,大步走向谷口的方向。背影清瘦却挺直,青布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在在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个她素未谋面的师兄,不过相处了几天,却已经把她们当成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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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竹叶上,噼啪作响,随即变成倾盆之势。整座山谷被白茫茫的水幕笼罩,竹舍的屋檐下挂起了一道道水帘。
苏玖儿趴在窗边往外看,雨太大了,连三丈外的竹林都看不清楚。她回头冲苏在在喊:"姐!这么大的雨,师兄怎么还没回来?"
苏在在正用铜盆接漏进屋檐的雨水,闻言皱了皱眉:"再等等。"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黄昏。
雨势终于小了些,变成了绵密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竹叶上。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苏玖儿跳起来冲到门边——李斯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青布衣黏在身上,头发滴着水,脸色有些发白。
可他的神情是平静的。
"山下的秦军暂时退了。"他将湿透的外袍脱下,接过苏在在递来的干布擦拭,"我以鬼谷弟子的身份出面,告诉他们此地是私谷,并无朝廷通缉之人。领头的校尉还算讲理,说回去禀报秦王再做定夺。"
苏在在递上一碗热姜茶:"他们就这样信了?"
"自然不信。"李斯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但那校尉在来之前,应该已经得了上头的命令——只围不搜。所以他顺水推舟,也算卖我一个面子。"
苏在在垂下眼:"秦王的意思,是不想惊动山里的人。"
"大概是。"李斯将茶碗放下,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判断,"二师妹,那位秦王找的人,真的是你吗?"
苏在在没有回答。
窗外雨声淅沥,竹影在暮色中摇晃。苏玖儿屏住了呼吸,药庐里安静得只剩下铜盆接水的滴答声。
良久,苏在在轻轻"嗯"了一声。
李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
"嬴政此人性情刚烈,执着果决。他既然派兵围山,说明他势在必得。"他低声道,"二师妹,你若不想见他,此地不宜久留。"
苏在在抬起头,与他对视。
"师兄的意思是——让我走?"
李斯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远山轮廓,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攥紧。
"我是秦臣。"他道,"可我也是你们的师兄。这其中的分量,我自己掂得清。"
雨停了。
秋夜的虫鸣重新响起,从湿漉漉的草丛里钻出来,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这山谷的安宁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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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山下营帐。
嬴政立在帐中,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枚银铃挂在他腰间的玉带扣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轻的叮铃声。
"李斯?"他重复这个名字,目光微沉,"他自称是鬼谷弟子?"
"是。"校尉跪在帐下,"那人说谷中是他的师门所在,并无外姓女子借住。态度不卑不亢,举止……颇有气度。"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数日前,李斯从赵国游历归来,入秦求见时他曾见过一面。那人文采斐然,对天下大势的见解让他印象深刻。他当时还动了招揽的心思,只是尚未开口。
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鬼谷弟子。
而那个"阿房",竟然也住在那座山谷里。
嬴政转身看向舆图上标注着鬼谷的那片区域,指尖轻轻点了点。
"有意思。"他低声说,唇角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寡人要找的人,住在寡人看中的谋士家里。这账——倒好算了。"
他拿起案上的素白披风,那是他从山洞带回来的唯一一件属于她的东西。柔软的料子在他掌心里被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明日一早,进谷。寡人亲自去。"
"大王——"
"怎么?"
校尉战战兢兢:"那鬼谷子据说擅奇门遁甲之术,谷口设有阵法,寻常人进去容易迷路……"
嬴政冷笑一声。
"阵法?寡人连天下都敢打,还怕一座山谷?"
他将披风重新叠好,放回案上,指尖在"苏"字绣纹上缓缓滑过。
阿房。
等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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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鬼谷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苏在在却没有睡。她坐在窗边,听着雨后山涧的水声,手里攥着那枚银铃,一次也没有摇响。
苏玖儿裹着被子缩在她身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姐,你睡不睡啊……明天再想嘛……"
"你先睡。"
"你不睡我也不睡……"苏玖儿挣扎着睁开眼,嘟囔道,"你要是真的要走,我跟你一起走。反正刘邦那小子也不来找我,我跟着你浪迹天涯去。"
苏在在低头看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很轻:"刘邦会来找你的。李斯都说他托了话,他会来。"
"那他什么时候来嘛……"苏玖儿困得眼皮打架,声音越来越低,"十七岁了还跟个小孩似的……"
苏在在没有回答。
她望着窗外被月光洗过的竹影,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铃内侧那两个字。
阿房。
那是她给自己取的假名,随口说的,却没想到被那个人当了真。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历史课本上读到的那句话——"秦始皇帝三十五年,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
那座宫殿,是为她修的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以嬴政的性子,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而一旦他踏进这座山谷,她就再也没有理由离开了。
她把银铃收回枕下,合上了眼。
可那一夜,她梦见了一座绵延三百里的宫殿,覆压着重重楼阁,檐角挂着无数银铃,风一吹,整座宫城都在叮铃作响。
而那个二十岁的秦王站在宫门前,向她伸出手。
"阿房,"他说,"别走了。"
她伸出手去。
却在触到他的前一瞬,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秋雨后初晴的阳光洒在竹叶上,满谷都是清亮的水光。
苏玖儿还在睡。李斯已经在院中打水洗漱。鬼谷子的茶香从竹舍里飘出来,混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
一切如常。
可苏在在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会再如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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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在朝阳初升时展开。
太极宫前的早朝被打断了,李世民直接让人把案几搬到了殿外,君臣们一边用早膳一边仰头看天。程咬金手里捏着半个胡饼,光幕里正播到李斯冒雨去谷口与秦军交涉的画面。
"嘿,这大师兄够意思啊!雨这么大还往外跑,回来浑身都湿透了。"
长孙皇后轻声道:"他对师妹们是真心爱护。"
光幕中李斯说"我是大师兄,照顾师妹们是本分"时,程咬金一口胡饼噎在喉咙里,拍着胸口灌了半碗茶才缓过来:"这人……不错!有情有义!"
魏征捋须点头:"李斯虽然后来位极人臣,可对同门的这份情谊,倒是不曾听闻史书记载。看来天幕所映,是史书之外的人心。"
李世民的目光却落在光幕中苏在在攥紧银铃的画面上。那少女坐在窗边,月光照着侧脸,神色平静,可攥着银铃的指节泛着白。
"她舍不得。"李世民忽然说,"她知道嬴政要来了。可她还是舍不得。"
长孙无忌轻叹:"十五岁的小姑娘,心里装着家国天下,装着师兄师妹,还装着那个她救过又不敢靠近的人。太累了。"
光幕播到嬴政在营帐中说"明日一早进谷,寡人亲自去"时,满朝文武齐齐吸了口气。
程咬金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胡饼拍在案上:"得!这就要对上啦!始皇帝亲自进山抓人,那姑娘跑不跑?"
魏征忽然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若那阿房姑娘真是鬼谷弟子,以鬼谷子的本事,设个阵法困住秦军并非难事。可天幕中并无鬼谷子出手的迹象。"
李世民微笑:"那位鬼谷先生,大概是想看看自己的徒弟们,如何自己选路走吧。"
光幕最后定格在苏在在醒来望着窗外晨光的画面上,天光大亮,满谷清明。可那少女的眼神里,分明压着沉沉的重量。
"她今天就要做决定了。"长孙皇后轻声道,"是走,是留,就在今日。"
大殿前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望着已经消散的光幕方向,像在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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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花海潮今日飘着细小雨丝,灵公主撑着一把花伞仰头看天幕。
光幕中李斯湿透归来喝姜茶的画面,让蓝孔雀捧着脸感叹:"好师兄啊!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师兄!"
庞尊冷哼:"你师兄还不够多?颜爵算不算?"
"他算哪门子师兄!他只会欺负我!"
颜爵摇扇子笑而不语,目光却停在光幕中苏在在说"嗯"的那一刻——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承认,却让整个画面都沉了下来。
"她承认了。"颜爵收了扇子,"她告诉李斯,秦王找的人就是她。这个姑娘,终于开始不躲了。"
白光莹淡淡道:"可她师兄让她走。"
"走不走,是她自己的事。"辛灵仙子望着光幕里嬴政攥紧披风的画面,神色复杂,"那位秦王明日就要进山了。留给她犹豫的时间,只剩一夜。"
光幕最后定格在苏在在从梦中惊醒的画面上,满谷晨光,她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怅然。
灵公主轻声说:"她梦见那座宫殿了。她心里那个答案,大概已经出来了。"
花海潮的雨丝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像眼泪,又像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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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新还珠·漱芳斋】
漱芳斋的院子里撑起了几把油纸伞,一群人挤在伞下仰头看天。
光幕中李斯淋雨回谷的画面,让小燕子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等播到李斯说"我是大师兄"时,她扭头冲紫薇嚷嚷:"看见没!当哥哥的就该这样!我要是也有个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五阿哥酸溜溜地说:"你哥哥还不够多?永琪不算?"
"你算哪门子哥哥!你是我——"小燕子忽然刹住话头,耳根一红,别过头去继续看天幕。
紫薇掩口笑。
光幕中嬴政在营帐里说"寡人亲自去"时,尔康的神色凝重了几分:"明日就要碰上了。这一见,怕是要出大事。"
"能出什么大事?"小燕子嗑着瓜子,"那姑娘要是不想见他,他就找不着。要是想见他,那就见了呗。反正——"她拍了拍手,"我看那秦始皇也不是坏蛋,就是有点轴。看上个人非要找,找了八年找不着,修座宫殿天天对着哭……"
"小燕子!"紫薇哭笑不得,"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话本子上都这么写!"小燕子理直气壮。
光幕最后定格在苏在在晨光中的侧脸上,满谷清亮的阳光洒在她眉眼间,美得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金锁小声说:"她今天会走吗?"
没有人回答。
片刻后小燕子把瓜子壳一扔,叉着腰道:"我赌她不会走!她要是想走,昨天晚上就走了,还等什么天亮?她那眼神,一看就是留下来了嘛!"
"可留下来,就要见嬴政了。"紫薇轻声道,"她准备好了吗?"
院外的风吹动檐角的铜铃,叮铃一声轻响,像遥远的回应。
没有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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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尾声】
早朝散后,李世民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
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案头那张写着"阿房"的宣纸上,许久没有移开。
"德全。"
"奴才在。"
"你说,如果那姑娘今天留下来……嬴政见到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德全想了很久,小心道:"奴才猜,大概会先问——'你叫什么名字'吧。他只知道她叫阿房,那是假名。"
李世民笑了。
"朕猜也是。"他将笔搁下,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那姑娘要是真的留下来,把真名告诉他……嬴政这辈子,大概就再也放不开那只手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阿房"两个字镀上了一层金边。
而在那个遥远的山谷里,晨光正一寸寸漫过竹梢。药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素白衣裳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仰头看了看天,然后将那枚银铃从袖中取出。
叮铃。
她轻轻摇了一下。
然后抬步,往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