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46.十二年没动过的印

他郑重地将钥匙收入贴身的衣袋中，对着父亲深深一揖，起身时目光清明，“儿子这就去办，这一趟，不管风雨多大，定会带回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给您看。”

“嗯。”老人重新把手放回那张看不见的纸上，慢慢抚平，“但有一句话，你得记住，你开了匣，看见那页上的花押，那是我的，你别替我擦，也别替我认。你就让它在那儿，让天下人看见，丹阳侯的花押，盖在一个不该盖的地方。”

闻言李从心一怔，随即立刻点头，神色肃然，“孩儿记下了，那是父亲盖的，便由它留在那里，谁也不能抹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人抚纸的手上，轻声道：“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里的污痕，总会有人懂其中的无奈，您且安心养着吧。”

“因为只有这样，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才不是靠我们家的恩进来的，她是靠我们的错，堂堂正正地站回去的。”

在听到丹阳侯这句话的时候，男人的心头猛地一震，细细咀嚼着这句话里的分量，忽然明白了父亲这十二年来沉默背后的深意。

他眼中泛起一丝动容的光亮，声音低沉而认真：“原来如此，是儿子之前想岔了，这不是污点，这是把她原本就该拥有的位置，还给她。”

宗正寺卿在殿外等了半日，但太监没让他进，最后进去的只有李从心一个人。

殿里在熏香，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的是一卷农桑图。他展开折子，看第一行，手指停了一下，“横塘，这地方，朕怎么听着耳熟。”太监回答道：“先朝横塘王府所在。”

“哦。”皇帝点点头，像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那个姓。”

殿里静下来，熏香一缕一缕往上走，他又往下看，看到景煦四十四年冬月，丹阳侯监造那一行，指尖在纸上轻轻按了按，然后他抬起眼，“这道折子上的印，是丹阳侯府的。”

李从心上前一步，将那折子往御案中心推了半分，让光线更清楚地照在印鉴上，“是臣的父亲李绍群，景煦四十四年冬月，他时任监造之职。那时横塘大雪封山，这份玉牒里夹着几条命，所以有些规矩不得不破。”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这声很轻：“十二年没动过的印，今天动了。”他把折子合上，推到一边，“准。”

闻言李从心长舒一口气，撩袍角郑重跪下，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谢官家隆恩。”

他抬起头时，面上并无半分邀功之意，只有一派坦荡，“此事积压十二载，今日终得官家首肯拨乱反正，是社稷之幸，亦是那位姑娘之幸。”

皇帝让他别急，他有三句话要交代，“第一，破封由宗正寺主之，丹阳侯府不得预。”

皇帝语气平常得像在分派活计，“你是请旨的人，不是管事的人，匣子开了，你在旁边站着就行。第二，勘验毕，原本即缴部，与旧牒一并焚毁，新牒既立，旧牒留着占地方，这个规矩，你知道。第三，礼部尚书谈烛，熟悉旧例，着其协理。”

李从心微微颔首，没有任何迟疑或辩驳，“臣明白，宗正寺主理合乎法度，父亲既已闭门谢客，臣自然不该越俎代庖。”

在提到谈烛的名字时，他目光微动，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谈大人熟稔旧制，有他协理，此事必能办得滴水不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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