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45.活成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神却没有半分躲闪，“嗯，儿子记下了。”

只见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却又透着股执拗劲儿，“所以那时候，是不是有个名字没能应上这一声？才惹得父亲这十二年都不敢去看那口箱子？”

“那天点了七个名，应了八声，有一户姐姐替弟弟应了一声，她弟弟发着烧起不来，她应了，领了两口粮，那册子上写的是她弟弟的名字。所以点红的是她弟弟，只是她弟弟后来死了，而她活下来了，活成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听到这里，李从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滞了一瞬，握着老人枯瘦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确认，“所以她顶替了那个名字活下去，从此世间再无原来的她，只有一个名为亡弟的活人？”

“淳之，你告诉我，这道匣一开，出来八个名字、八个名字一出来，朝廷要查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是冒籍！”

丹阳侯继续说着：“是有人替名领粮，是有人十二年没报，是经办吏员知情不举，是礼部尚书作伪封匣，是丹阳侯监造失职，是那个女孩子。”他的声音低下去，“从头到尾，连个名字都没有。”

闻言李从心猛地站起身，身形晃了一晃，脸上惯有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盯着父亲浑浊的眼睛，声音发颤，却又异常郑重：“若真如此，那她不是冒籍，她是救人，她拿命换命，凭什么要遭这等罪名？”

老人看着他，长叹一口气：“你是在问我当年为什么不报？”

男人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心疼与酸涩，缓缓蹲下身，视线与父亲齐平，“儿子不敢质问父亲。”

他轻轻将额头抵在老人粗糙的手背上，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只是想告诉父亲，若是当年那第一个人选错了，如今便是淳之亲手把她推入火坑。”

丹阳侯将真相告诉他，有一部分确实是难言之隐，再言那是官家的命令，他不从，死的就是丹阳侯府。

“因为我报了，她就死了，如果我让她进牒，点红的那六个就真的白死了。”老人长叹一口气，但说出来后反而心里没那么堵了。

李从心僵住，过了许久才慢慢抬起头，看着父亲浑浊却清醒的眼，随即苦笑一声，眼眶泛红，“原来是这样，父亲当时没做错，您既护住了那六个死者的身后名，又给了她一条活路。”

“从心，这道匣我守了十二年，我不是在瞒谁，我是在等一个能同时保住两样东西的人。”

李从心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掌，像是要传递一点温度过去。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那父亲等到那个人了，既是儿子惹下的因果，便由儿子来收场，绝不会让两样东西丢了哪一样。”

“一个名字和一条命。”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铜的钥匙，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印匣的钥匙，老人递给他，“印给你，旨你去请。”

李从心接过那把温热的铜钥，指腹摩挲过上面磨损的纹路，那是父亲十二年来无数次握紧又松开的证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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