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47.多得是让他盖章的时候

内侍捧旨下去了，殿里只剩他们两个，皇帝重新展开那卷农桑图走到门口，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李从心，令尊当年封这道匣，封得好。”

而李从心立在原地并未动弹，直到那声评价落下，才缓缓转过身，对着陛下的背影深深一揖。

他轻声开口，仿佛是在对这一句盖棺定论做最后的回应：“家父常言，有些字刻在石头上容易，刻在人心上难，今日陛下既然说封得好，便是对他这十二年闭门不出最好的宽慰了。”

“你比他多一件事，你开了它，开了就要担，还有一件。”皇帝的声音低了一点，“回去告诉你父亲，朕记得他病着，让他好好养病，这天下还多得是，用得着他盖章的时候。”

男人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便是更深沉的静默那句多得是如同悬在头顶的剑，却又是给足了体面的台阶。

他俯身再拜，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砖，声音平稳却透着几分郑重：“臣必定一字不落地转告家父，官家圣恩浩荡，父亲定当铭记于心。”

待李从心出了殿，日头正毒，他站在廊下，把那三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不让碰，看完就烧，还让谈烛去管烧，还有第四句，让他好好养病。

他忽然懂了，官家不是在关心一个病人，官家是在告诉他：那道印我知道是谁盖的，那个人我还留着，你别乱动。

一道旨，把他们四个人全安排好了位置，一个站着看，一个亲手烧，一个看着烧，还有一个躺在床上，等着下一次被拿来盖章。

他抬手遮了遮头顶的日头，光影斑驳落在脸上，方才殿内那股逼人的威压似乎还缠绕在四周，让人透不过气来。

只见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这漫天暑气叹气：“原来不是审案子，是摆席面啊。”

在破封当日，宗正寺正堂设了香案，黄绫铺了一桌，李从心到得早，站在廊下。

宗正寺卿亲自出来迎，擦着汗，笑得比哭还难看：“小侯爷，旨意上说得很明白，您是请旨的人，不是管事的人。”

闻言他只是淡淡一笑，将手中折扇合拢，轻轻敲了敲掌心，“王寺卿言重了，既是奉旨行事，自然一切依规矩办。”

他的目光扫过堂前的黄绫香案，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失落，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平和，“我也并未想过要做那个管事的人，只要事情能干净利落地了结，由谁动手都一样。”

“哎，哎！您站在这儿就行！”寺卿指了指堂前一根柱子，“就这儿，别再往前了。”

堂门开了，谈烛走在最后，他穿着礼部尚书的旧服，十二年没上身，肩线塌着，袖口磨得发白。

他走路有点跛，是紧张的，十二年了，他第一次走进这扇门。

匣子放在香案上，那道红纸还在，朱砂印发褐，裂了一道细纹，是割开时留下的，寺卿唱礼。

开匣的时候里面只有一本书，是蓝皮的，厚一分，这回孔位是对的。

而谈烛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没敢碰，最后还是吴四上前，戴了白手套把书捧出来，摊在案上。

翻到横塘房那一页，寺卿：“唱。”而吴四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念，从一支殁一直到七支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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