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瓯春39.裁过又怎样

档房在户部西廊最里头，常年不开窗，一进去，先闻见的是糨糊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间停了很多年的灵堂。

李从心把披风放在柜台上，拨算盘的吏员抬起头看见他，算盘珠子停在半空，“小侯爷。”

李从心唤他吴四，他自是认识这个吏员，“你上月在我家偏厅，抱走了一本蓝皮册子。”

吴四应了一声是，见此李从心继续说：“昨日在别业后头，你又抱了一本。”

只见吴四慢慢把算盘放下，把手揣回袖子里，说道：“月底对账，例行的事。”

李从心微微一笑，没有因为他的辩解而动怒，保持着一副淡然的模样，“哦？例行的事，那为何偏偏是蓝皮的？又为何每一次，都要特意避开人走？”

吴四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他认出来了，便抬眼看过去，“这东西，您从哪儿来的？这不是衣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在念账，“这是骑缝印的外层，内层在页子上。”

而李从心垂眸看着他那一脸惊疑不定的神色，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块红布，“你说得对，它确实不是衣裳。”

他抬眼看向吴四，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探究，“既是骑缝印的外层，那你告诉我，这上面沾染的墨色，是不是和你手里那本蓝皮册子上的，是一模一样的？”

“我不敢说。”吴四慢吞吞地摇摇头，“小侯爷，您知道这印子盖的是什么吗？”

闻言他轻轻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我知道这印子盖的是命。”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蒙尘的书架，“但这命若是烂在泥里，总归是可惜了，你既认出了这红印，想必也知道，这东西出现在这儿意味着什么吧？”

吴四回答道：“总目上一点，页脚一点，点了红，盖了印，这一页才算数。盖了印的页子，要封进匣、上锁，钥匙在郎中手里。”

李从心摩挲着那块粗糙的红布边缘，轻声重复：“总目一点，页脚一点……”

忽然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温和却透着寒意：“难怪你要特意抱在怀里，原来这蓝皮书里的每一页，都是拿锁链拴着的金贵东西。”

吴四继续说：“因为有人把页子抽出来，摊在桌上刮，刮的时候，印泥还没干透，蹭到旁边一件衣裳上了。”

男人的手指猛地一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件披风的袖口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

李从心微微侧身，将那块红布重新收回袖中，“刮去旧名，填上新字，这手法倒是干净利落。”

吴四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裁过又怎样，档房的册子年年补页，孔位对不上是常事。”

闻言，李从心轻轻点头，仿佛很是赞同他的说法，“嗯，常事。”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折扇，轻轻摇了几下，语调平稳：“既然只是寻常修补，那为何还要特意把印泥弄得到处都是？连衣裳都顾不上擦，这修书的人，想必是很急吧。”

吴四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小侯爷，您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查我的。”

李从心也跟着笑了，他摇了摇头，“我哪有什么资格查案，不过是来看看自家仓里丢的米，最后都落到哪本册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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