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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盛夏

夏诀

【旁白】

夏末最后的热风缓缓消散,蝉鸣终于沉寂于夜色。那些藏在晚风与纸条里的心意,来不及尽数诉说,少年生命里滚烫的盛夏,终将随星光一同坠落。

病房里的灯光调至微弱,整片房间浸泡在一片柔和的昏暗中。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在寂静之中,听得人心头发紧。

安迷修大多数时间都陷在沉沉的昏睡之中。呼吸轻浅微弱,胸口起伏幅度越来越小,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吹熄这缕摇摇欲坠的气息。偶尔睫毛会轻轻颤动,像是在梦境里遇见了旧时光景。

母亲坐在病床边,一双手紧紧握住他冰凉消瘦的手掌。连日的煎熬已经将她消磨得无比憔悴,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泪水早已流得近乎干涸。她不敢大声啜泣,怕惊扰到睡梦中的孩子,只能把脸抵在病床边缘,肩膀无声地轻轻颤抖。

窗外,夜幕铺展开来,几颗疏淡的星星悬在高楼缝隙之间。夏末最后几声蝉鸣断断续续飘进窗内,很快,又归于沉寂。

时间一分一秒安静地流淌。

监护仪原本平稳跳动的曲线,开始出现一阵阵不安的起伏。滴滴的警报声骤然轻轻响起,医生与护士快步冲进病房。白色的身影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器械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抢救的动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可所有人的神色,都写满了无力。

那一点摇曳的生命火光,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落。

意识浮沉之间,安迷修仿佛又走进了高中那条长长的走廊。

九月温热的风迎面席卷而来,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长廊阳光洒落,喧嚣人声远远传来。他抬眼向前望去,雷狮就倚靠在栏杆边上,黑发被风吹动,眉眼张扬鲜活,一如他们初见的模样。

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隔着高楼玻璃无声对望的绝望。

只有少年人别扭的拌嘴,藏不住的悸动,还有漫在空气里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想走上前去,想开口说许多藏了很久的话。可无论怎样迈步,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触不到的距离。风声在耳边回响,周遭的光影,一点一点,慢慢淡化消散。

监护仪尖锐的长鸣划破了病房的安静。

起伏的线条,彻底变成一条平直的横线。

一切声响,骤然落幕。

母亲压抑许久的悲恸终于崩溃,压抑的呜咽在病房里低低响起。夏末的风穿过玻璃窗缝隙吹进来,拂过已经失去温度的少年的额发,世间再没有那个温柔执拗的骑士。

城市的另一端,深夜。

雷狮正伏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铁盒里面那些堆叠的便签。窗外夜色很浓,晚风穿过窗缝,吹动书页边角。他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沉甸甸的心慌,心口一阵阵发闷,坐立难安,怎么都静不下来。

桌上手机震动起来,屏幕冷光在暗夜里亮起。

是艾比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那边只有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哽咽。没有多说什么,那一阵哭声,已经把残酷的答案送到他的心底。

雷狮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耳边世界一瞬间变得一片嗡鸣,周遭所有声响都仿佛被隔绝在外。房间里的月光依旧清冷,桌上铁盒安然敞开,一整个盛夏的心事安放在里面,可那个可以承接这份思念的人,已经不在人间。

他没有崩溃地放声痛哭,只是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喉咙被巨大的悲伤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那些争吵,那些纸条,黄昏病房的白雏菊,庭院隔窗遥遥相望的目光,所有滚烫的回忆,一瞬间汹涌地席卷过来。

九月撞进长廊的风,到此,彻底结束了。

往后几日,整座城市悄然迈入初秋。树叶开始染上浅浅的黄,晚风日日带着凉意。学校依旧上课下课,走廊人来人往,喧闹如常。只是教室里面那张空位,从今往后,永远空了下来。

雷狮依旧每天带着那个小小的铁盒。

他学会了把汹涌的悲伤藏在心底深处,外表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底那一份少年意气的锋芒,蒙上了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阴霾。

有时候黄昏时分,他会独自走到曾经的校园长廊,斜斜靠在栏杆上。秋风掠过衣袖,再也没有盛夏燥热的温度。他会安静地望向远方天际,在心底和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说说话。

有些爱意,来不及好好和解,来不及好好拥抱,便永远留在了已经落幕的盛夏。

漫天星辰缓缓升起,有一颗星光悄然坠落,带走了属于一位少年温柔而短暂的一生。

【旁白】

故事在此处落下正篇的句点。相逢始于盛夏,离别亦归于盛夏。那些没有说完的情话,未曾和解的倔强,都被晚风收好,散向漫无边际的夜空。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会在番外的回忆与幻梦里,继续留存。

秋意一天比一天浓重,夏日残留的温度一点点被秋风吹散。街道两旁行道树,片片黄叶脱离枝桠,随风悠悠旋落,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会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盛大热烈的夏天彻底退场,可对雷狮而言,那个盛夏从来没有真正走远。它封存在小小的铁盒之内,藏在每一阵拂过长廊的风里,藏在随处触发的回忆碎片之中。

走在上学路上,看见路边穿着校服结伴说笑的少年,他会下意识恍惚一瞬,脑海里闪过从前的画面;路过花店,即使白雏菊早已过了花期,目光依旧会不由自主地向橱窗里面望过去。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的小细节,都可以轻易撕开心底刚刚结痂的伤口,无声的悲伤在心底翻涌,却再也不会显露在别人面前。

学校长廊依旧人来人往,下课铃声一响,喧闹声顷刻漫开。同学们嬉笑打闹,讨论新的功课,谈论秋日到来之后要去游玩的地方。只有那一张空荡荡的课桌,安静停在教室角落,桌面那一道长年压出来的浅浅印痕,还静静留在原处,仿佛还在等候那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主人。

有时候课间,雷狮会独自靠在栏杆边。秋风撩动他的黑发,凉意钻进衣领。他望着远处流转的流云,在心底默默复述那些从前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

从前少年骄傲别扭,总不愿意先低头服软;总觉得还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可以慢慢争执、慢慢和解。却从没有想过,命运会如此仓促,把所有“以后”,直接掠夺一空,徒留下数不尽的遗憾反复折磨自己。

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城市沉沉睡去。雷狮坐在书桌前,轻轻打开那只铁盒。灯光柔和地落下来,铺满一张张被反复摩挲、边角微微起毛的便签。

有课间偷偷传递的闲聊,有住院之后隔着围墙互诉牵挂的字句,有安迷修温柔克制的叮嘱,还有自己写下,却永远无法寄出的独白。一张一张慢慢翻阅,每一行字迹,都是一段已经定格的旧时光。

眼泪会安静滴落在纸页,他会飞快抬手拭去,怕温热的泪水,把那些仅存的回忆字迹晕染模糊。

他也去过一次医院外面。没有走进庭院,没有靠近住院大楼,只是远远站在马路对面。高楼林立,人来人往,救护车的鸣笛偶尔从远方传来,生离死别日复一日在这里上演。那一间病房的窗户,已经住进了新的病人。世间轮转,一切都在向前更迭,唯独他心里的那一段盛夏,停在了原地。

晚风缓缓吹过,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越过楼宇高墙。风好像还带着一点点已经消逝掉的夏末余温,像是有人隔着遥遥岁月,无声回应他心底的惦念。

现实之中生死相隔,再也无法相见。可那些热烈真挚的心动,那些少年独有的倔强与温柔,不会随着季节更迭而消散。它们沉淀在记忆深处,等待在番外的梦境、幻境与来生的相逢里,再度轻轻苏醒。

【旁白】

现实之中生死相隔,再也无法相见。可那些热烈真挚的心动,那些少年独有的倔强与温柔,不会随着季节更迭而消散。它们沉淀在记忆深处,等待在番外的梦境、幻境与来生的相逢里,再度轻轻苏醒。

秋意一日重过一日,盛夏残留的余温,被秋风一点点剥离开来。行道树上大片叶子褪去碧绿,染上枯黄,一阵风掠过,便打着旋,洋洋洒洒飘落在人行道上。行人踩过落叶,脚下传来沙沙细碎的声响,那是季节更迭无声的讯号。城市照常运转,日出日落,车水马龙,人们奔赴自己的生活,欢笑、忙碌、争吵、和解,世间万物按照固有的轨迹不停向前奔走,不会因为一场少年的离别,有片刻的停滞。街道上依旧有成群结队穿着校服放学的学生,说说笑笑打闹着走过,他们身上洋溢着鲜活蓬勃的青春气息。每每看到这一幕,雷狮的脚步就会下意识慢下来,目光遥遥落在那群少年身上,恍惚之间,好像看见很久以前的自己与安迷修,也是这样并肩走在放学路上。

只是对于雷狮来说,时间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外界流动的秋天,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另一半被永久封存在那个已经逝去的盛夏,封存在长廊的晚风、课本夹缝的纸条、一束枯萎的白雏菊,还有隔着高楼玻璃窗那一场无声对望里。他依旧按时去上学,坐在教室里听课,完成堆积如山的习题,应付一场又一场测验。在外人眼里,他只是比从前安静了许多,往日张扬桀骜的锐气收敛起来,很少再肆意说笑打闹。从前的他,爱调侃同学,敢顶撞老师,随心所欲,浑身带着不受束缚的锋芒;如今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座位上,望向窗外,沉默得让人陌生。同学偶尔提起安迷修,话语里带着惋惜,几句感叹过后,谈话很快又转向考试、假期、新上映的影片,生活匆匆翻过一页,只有雷狮,停留在那一页不肯离开。有些同学小心翼翼,害怕无意之间提起名字会刺痛他,于是大家默契地避开,仿佛不去说起,那份伤痛就可以慢慢淡去。可埋藏在心里面的思念,从来不会因为旁人闭口不提就随之消失,它藏在每一个触景生情的瞬间里,悄悄翻涌上来。

课间的长廊依旧喧闹,少年少女追逐嬉笑,风穿过栏杆缝隙吹过来,已经没有从前盛夏的温热,只有刺骨的凉意。雷狮常常独自倚靠在栏杆边,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云层。他会下意识看向旁边那个位置,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熟悉的身影。从前安迷修总会站在这里,一身干净整齐的校服,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一本正经地劝他不要逃课,不要违反校纪,两个人三言两语就会争执起来,句句带着锋芒,心底却悄悄藏着在意。那时候他们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有无数个黄昏可以在这里拌嘴,可以慢慢磨合彼此的棱角,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藏在心口的心意好好说出口。少年人的骄傲,总是习惯把温柔藏在顶撞之下。雷狮习惯用一副漫不在乎的外壳伪装自己,不愿意袒露柔软;安迷修固守自己的原则,放不下自己的体面。两个人都在原地僵持,总觉得“以后”有大把时间,却没有料到命运的手,会骤然把所有的以后全部撕碎。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反复回放。他想起那天下大雨,乌云压满整片天空,暴雨倾盆而下。放学的时候雨水漫过路面,他撑着伞,看见安迷修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便故作随意走过去,把雨伞悄悄偏向安迷修一侧,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雨水打湿黑色的校服布料,冰凉浸透肩膀,嘴上还要装作满不在乎,嘴硬地吐槽对方太过死板。那时候雨帘朦胧,雨声哗哗作响,两个人并肩行走,谁都没有点破心底悄悄滋生出来的悸动。他想起病房黄昏,自己捧着一束白雏菊站在落日之下,橘红色霞光铺满整间病房,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的人,脸颊失去往日血色,眼眶下挂着淡淡的青黑。那一瞬间内心慌乱无措,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却依旧不肯放下身段说出柔软的话,依旧维持着自己一贯桀骜的姿态。有些温柔,被骄傲死死困住,来不及诉说,就被病痛一点点吞噬。

他想起医院庭院,自己站在树下仰头遥望高处的回廊玻璃窗。秋风卷起地上细碎杂草,树叶簌簌作响。隔着厚重玻璃遥遥相望,不能挥手,不能呼唤,千言万语全部压在眼底。那一场无声对望,耗尽了安迷修仅剩的体力,也成为他们人世间最后一次相见。一桩桩,一幕幕,不断在脑海盘旋,每一次回想,心底就漫上来一阵钝重的悔恨。他无数次在心底反问自己,如果当初少一点固执,如果愿意更早低头,如果可以把心里的在乎直白讲出来,如果争吵的时候可以多一份体谅,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可世间从来没有假如,时光无法倒流,那些被骄傲耽误的心里话,永远沉进岁月之中,所有遗憾,都只能沉沉压在心底,反复研磨,日夜不休。

回到家中,关上房门,喧嚣尘世便被隔绝在外。书桌上面,那只铁盒安安稳稳摆放着,那是他全部的念想。盒子不大,金属外壳已经被长久触摸磨出温润的痕迹,里面盛放着属于他们一整个盛夏的回忆。夜深人静,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整个城市沉入睡梦之中,只有房间一盏台灯散发出柔和昏黄的光。雷狮会缓缓打开盒盖,一张张取出里面的便签。有些是当年校园课间偷偷传递,纸张小小的,字迹潦草活泼,写着琐碎日常,拌嘴打趣;有些是住院之后,两个人隔着围墙互相倾诉牵挂,字句克制温柔;还有许许多多,是安迷修离开之后,他独自一人写下,永远没有办法交付出去的独白。纸页边缘被无数次摩挲,已经微微起毛,有些纸面上,还残留着早已风干的泪痕,淡淡的印记留在纸上,无声记录下那些崩溃难过的夜晚。

他会一字一句慢慢读过去,指尖轻轻抚过纸上一笔一画,仿佛透过字迹,还能够触碰到另一个人的温度。纸上简简单单一句叮嘱,一句玩笑,一句埋怨,如今读来,都变成扎在心口细细的刺。有时候读到动情之处,眼眶发热,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滴落在纸页之上,他便慌忙抬手擦去,害怕泪水晕开墨迹,把这仅存的念想损毁。他不敢大声哭泣,害怕哭声回荡在空荡房间,会更加清晰提醒自己那个人已经永远不在了。巨大的悲伤被他压在内心最深的地方,在人前伪装出平静冷淡的模样,应付课堂、作业、同学之间简单的交际;只有独处深夜的时候,才允许伤痛悄悄翻涌上来,将自己缓缓包裹。

他曾经再一次走到医院门外。没有跨过马路走进庭院,只是站在对面的人行道,遥遥望着那一栋高耸的住院大楼。楼体洁白冰冷,无数窗户明暗交错,人来人往,救护车鸣笛声时不时从远方传来,生离死别日复一日在这里上演。走廊里面依旧穿梭着步履匆匆的护士,家属脸上混杂着焦虑、期盼与绝望。曾经属于安迷修的那一间病房,窗户已经亮起陌生灯光,有新的病人住进那里,开启属于别人的悲欢离合。时光不停流转,一切都在更替,伤痛只留给还活在世间的人,逝者已经归于沉寂。秋风迎面吹过来,卷起地上枯黄落叶,掠过他的衣角。风好像还残存一丝已经消散殆尽的夏末气息,仿佛是跨越生死的一声无声回应,可四下望去,只有川流不息的车流,来往匆匆的路人,什么都没有。没有熟悉的声音,没有熟悉的身影,只有秋风穿过街巷,呼啸而过。

他也走过从前放学经常一起走过的小路。道路两旁树木枝叶凋零,阳光穿过稀疏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曾经这条路上,两个人并肩而行,时而斗嘴争执,时而沉默同行,晚风漫过肩头,少年心事悄悄滋长。路边有家小小的冷饮店,盛夏的时候总是坐满学生,他们也曾在店里停留,买一瓶汽水,吹着晚风闲聊。如今小店依旧营业,只是夏日冰饮早已全部下架,货架摆满冒着热气的秋日奶茶。熟悉的景物处处都在,只是少了一个并肩同行的人,每一处旧风景,都变成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划开心底结痂的伤口。他站在店门口驻足许久,最终没有走进去,只是转过身,沿着长长的道路,一个人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学校组织秋游,同学们欢欢喜喜规划出行,讨论风景、零食、结伴同行。热闹的话语环绕在耳边,教室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雷狮独自坐在座位上,望向窗外飘落的树叶。曾经他也无数次在脑海之中想象过,有朝一日,可以和安迷修一起出去远行,逃离条条框框的校园约束,迎着风去往远方,不用争吵,不用别扭,坦然面对彼此心底的感情。他们可以站在山顶看落日,可以坐在草地上吹风,可以抛开身份与成见,安安稳稳做两个普通少年。那只是少年脑海里一幅简单美好的蓝图,如今却彻底沦为幻影。热闹越是盛大,对比之下,心底的空旷就越是清晰。周围所有人都满怀期待憧憬着旅途,只有他内心一片荒芜。他最后还是报名参加了秋游,跟着人群外出,看着满山浸染的秋色,红叶层层叠叠,旁人欢声笑语萦绕四周,他的心却像沉在冰冷深海,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融不进世间的热闹欢喜。爬山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方,望着连绵远山,心里一遍一遍回放过往片段。

夜里入睡之后,梦境常常将他带回那个盛夏。梦里时间停留在高中校园,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没有即将到来的离别。长廊洒满温暖阳光,栀子花香弥漫空气,安迷修就站在不远处,眉眼鲜活,一身干净校服,依旧是记忆里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们依旧会争吵斗嘴,会偷偷传递纸条,黄昏一起靠在栏杆吹风。梦里一切圆满美好,所有遗憾仿佛都被抹平。每一次在梦里,雷狮的内心都满是珍惜,他告诉自己,不要再骄傲逞强,一定要好好说出心底的在意。可每当他想要上前一步,想要伸手触碰对方,想要把积压许久的心里话好好说出口的时候,周围光影就开始晃动,景物一点点变得透明消散。安迷修的身影慢慢淡化,越走越远,无论自己如何奔跑追赶,都没有办法靠近半分。然后他猛地从梦魇之中惊醒,浑身冒出一层薄汗,心脏剧烈跳动。窗外夜色沉沉,房间空荡荡一片,枕边一片冰凉,残酷现实扑面而来。一场美梦过后,醒来的失落与悲伤,比白日更加难熬。很多个夜晚,惊醒之后他再也无法入眠,便坐起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悬于夜空的冷月,静静坐到天色微微泛白。

他学会把思念藏进很多细小的习惯之中。路过花店,目光总会下意识搜寻白雏菊,就算花期已过,花朵不再盛放;吹起一阵暖风的时候,会恍惚以为回到九月;看见一张薄薄便签纸,手指会下意识想要提笔写下心里话,写完之后,却只能折叠收好,放进铁盒,没有可以寄送的归处。有时候听见同学争执斗嘴,会恍惚回想起从前自己和安迷修互不相让的模样;看见走廊上有同学互相传递小纸条,心口便会一阵酸涩。那些爱意不会随着生命逝去直接消亡,它化作无数细碎碎片,散落在生活的每一处角落。一片落叶,一阵晚风,一张纸条,一束花,一句争执,一处小路,都可以轻易勾起汹涌的想念。

生者总要被迫往前走。课业压力不断加重,月考、期中测试接踵而至,日子一天一天推移。深秋过去,寒冬缓缓降临。寒风呼啸,雨雪飘落,城市被凛冽寒气包裹。落雪的夜晚,天地一片白茫茫,世界安静下来,喧嚣都被大雪掩盖。铁盒被他妥善收好,有时候锁进抽屉深处,不敢轻易翻开,害怕自己沉溺于回忆无法自拔;有时候夜深人静,又忍不住取出来,轻轻摩挲那些纸页。悲伤不会彻底消失,只是会被岁月一层一层覆盖,从撕心裂肺的剧痛,变成绵长安静的隐痛,安静盘踞在心间,一生都不会彻底消散。大雪消融之后,又是一年春至,草木重新抽芽,繁花次第盛开,四季循环往复,世间万物周而复始地复苏,唯独逝去之人,再也不会归来。

他终于慢慢懂得,死亡不是一瞬间巨大的崩塌,而是往后漫长岁月里无数次细小的失去。是再也听不到那一句一本正经的规劝;是黄昏长廊再也没有并肩的身影;是心里积攒了千言万语,却再也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是世间四季往复轮回,盛夏还会一年又一年重新归来,可属于他的那一个少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往后每一年的九月,晚风依旧会撞进校园长长的走廊,阳光依旧热烈,栀子会再度盛开,可那一段独属于他们的盛夏,已经永远封存在记忆深处。

但那些真心没有白白消散。少年时代炽热心动,别扭之下藏着的温柔,争吵缝隙之间流露出来的在意,已经深深烙印进灵魂里面,重塑了往后的自己。经历过失去之后,他慢慢褪去一身尖锐的棱角,学会体谅,学会柔软,学会珍惜身边眼前之人。哪怕阴阳两隔,那份来自盛夏的温度,依旧会在无数寒冷孤寂的时刻,悄悄给予他一点力量。现实的故事已经落幕,可记忆永存于心。在无数孤夜,当现实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时候,心底就会浮现出旧时光的碎片。静静等候,等候在虚幻梦境、缥缈幻境,亦或者遥遥无期的来生里,或许会有那么一个时刻,跨越生死与岁月阻隔,两个少年,能够再一次于晚风之中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