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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余信

夏诀

【旁白】

铁盒锁着一整个盛夏。那些纸条,有的被匆匆递出,有的永远留在纸面上,成为无人收阅的信。秋去冬来,每一次翻开盒子,都是又一次与旧时光重逢。

窗外下过一场冷雨,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周末的下午,家里安安静静,雷声远远地滚过天际。雷狮把书桌收拾干净,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只已经有些磨损的铁盒。

金属冰凉,握在手心,带着沉淀许久的重量。

盒盖轻轻扣开的一瞬间,仿佛有一阵淡淡的、只存在于记忆里的夏风,从缝隙之中漫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沓便签,大小不一,纸张有的微微泛黄,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软起毛。

最上面几张,是高中课堂上偷偷传的小纸条。

字迹青涩潦草,是安迷修的字,一笔一画端正,带着一点固执的认真。

「雷狮,上课不要趴在桌上睡觉。」

「课后记得把作业交上去,不要又被老师留下。」

寥寥几句话,放在从前,只会惹得他嗤笑,忍不住回过去怼上几句。那时候总觉得对方太过古板,事事都要讲规矩,三句话不离纪律。一张纸条来回传递,你来我往,字里行间全是互不相让的锋芒。

现在指尖抚过那些笔画,心里只剩下沉沉的酸涩。再也不会有人,在课堂上偷偷把纸条推到自己桌边,轻声提醒他不要打瞌睡了。

往下翻,是安迷修生病之后,还能握笔的时候写下的短句。纸页薄薄的,字迹已经有些虚浮无力,看得出来写的时候耗费了很大力气。

「如果以后我不在,希望你不要总跟自己较劲。」

「不必固守着过往往前走。」

短短的两行字,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温柔的叮嘱。雷狮的指尖停留在这两行字迹上,久久没有挪动。那时候的自己被骄傲裹住,明明心里慌乱害怕,嘴上依旧不肯示弱,连一句好好的安慰,都没能完整说出口。

盒子下半部分,厚厚一叠,全是雷狮后来独自写下、从来没有送出去的信。

有的只是寥寥两三行,写在深夜失眠之后;有的写得很长,把积压在心底的悔恨、想念,全部倾诉在纸上。没有收件人,无法投递,只能一张一张折好,安放在铁盒之中。

他拿起一张,纸上字迹带着一点颤抖的痕迹。

「很多话,当初赌气,硬是咽在了喉咙里。我以为还有无数黄昏,可以跟你吵完,再慢慢和解。」

雨水还在外面淅淅沥沥落着,房间光线偏暗。台灯拧开,暖黄色的光落满桌面。雷狮坐在椅子上,一张一张慢慢翻阅,往事随着纸条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黄昏病房里那束白雏菊,花瓣后来慢慢枯萎,他小心把干枯的花朵压平,夹在铁盒最内侧。花瓣早已褪尽鲜活的白色,变成淡淡的黄褐色,却依旧完整保留着当年的模样。那是他们为数不多放下争执,安静相伴的片刻。

有些夜里,他会拿起笔继续写。把生活里细碎小事写在纸上:今天长廊吹来了很像九月的风;路边看见有人争执,忽然就想起从前的我们;秋天的月亮很圆,如果你还在,会不会也站在栏杆边抬头看月亮。

写完之后,便对折,归入盒子,没有地方可以寄出去。

悲伤并不总是汹涌大哭,更多时候,是安静地翻着这些旧信,心口闷闷地发疼。眼泪偶尔会滴落在纸面,他会立刻拿纸巾轻轻吸干,小心翼翼,不愿毁掉这些仅存的痕迹。

时间久了,他慢慢明白,这些没有寄出的信,其实都是写给自己的。

用来和那个别扭固执的少年自己和解,用来好好告别那个停在盛夏里的人。

雨渐渐停歇,云层散开一缕微光,穿过窗户落在铁盒之上。

雷狮把所有纸条一张张重新整理叠好,干枯的白雏菊安放在最上层,缓缓合上盒盖。

思念不必时时刻刻拿出来反复翻阅。它安放在盒子里面,也安放在心底。往后岁岁年年,无论春夏秋冬流转,那份属于盛夏的温柔,永远不会被岁月抹去。

【旁白】

信件无处投递,可心意已经抵达记忆深处。有些告别,不是一句话,而是往后漫长岁月里,无数次安静地回想。

世间的雨水一场接着一场落下,洗去落叶的残痕,冲刷街道上的尘埃,却冲刷不掉人心深处烙印下来的记忆。雷狮将铁盒放回抽屉深处的时候,指尖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短暂停留。盒身早已被无数次摩挲,边角泛出温润的磨痕,那是无数个失眠夜晚留下的痕迹。他知道,往后不会再常常把它拿出来反复翻看,每一次掀开盒盖,都是重新把自己丢回那场痛彻心扉的离别里,再度直面那份撕心裂肺的失去。可他也清楚,自己永远做不到将它彻底丢弃、彻底遗忘。铁盒不只是一堆旧纸条与干枯的花,那是他和安迷修整整一个青春盛夏,是他人生之中最热烈、最笨拙,也最遗憾的一段时光。若是丢掉盒子,就好像亲手抹杀掉两个人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一切。

告别从来都不是一瞬间完成的事情。它不是痛哭一场之后就翻篇落幕,不是眼泪流干就可以彻底释怀。真正的告别,是散落在往后无数平凡细碎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反复发生。或许是一阵晚风拂过窗台,风的温度、流动的触感,一瞬间和多年前长廊的晚风重合;或许是路过文具店,货架上看见一模一样的白色便签纸,简简单单的一样物品,瞬间把思绪拉扯回课堂上传纸条的旧时光;或许是街边花店一闪而过的白色小花,明明不是白雏菊,却依旧让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又或许是黄昏时分,天边晕开一片如同当年病房落日一般温暖的橘红色霞光。没有狂风暴雨一样的崩溃,只是心口忽然泛起一阵沉沉的钝痛,安静短暂,却挥之不去,等恍惚回过神来,周遭依旧是人来人往的现实世界,只有自己停留在回忆里片刻。

日子依旧向前奔流,不会为任何人的伤痛停下脚步。秋雨过后,寒冬接踵而至,凛冽北风卷着寒气穿过校园长长的走廊。昔日喧闹的长廊,到了冬日黄昏,冷风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尘土,很少有学生愿意长久倚靠栏杆,大家大多裹紧衣服匆匆跑回教室。雷狮偶尔还会走到那里,裹紧身上厚厚的校服外套,独自站一小会儿。身旁空荡荡的位置,再也不会有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认真地跟他说着校纪规矩,带着一点无奈又藏着关切的语气同他争执。风声灌满耳畔,呼啸来去,恍惚之间仿佛还残留着旧时争吵的余响,那些互不相让的话语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可转头望去,只有空空荡荡的栏杆,冰冷坚硬,与远处灰蒙蒙沉坠的天际。

校园的四季一轮一轮轮转,一届又一届新生踏入校门。操场上依旧回荡着体育课的呐喊声,教学楼上课铃声日复一日准时响起,教室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从未断绝。新来的学弟学妹嬉笑打闹,重复着属于他们的少年时光。有时候雷狮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切,会生出一种很强烈的割裂感。整个世界热闹鲜活,万物生生不息,只有属于他的那一段盛夏,永久定格在了过去。旁人的青春还在继续向前奔跑,而他的青春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夏末,随那个人一同坠落进漫无边际的星空之中。

很多情绪慢慢沉淀下来。最开始那段日子里尖锐刺骨的悔恨,在日复一日时光打磨之下,渐渐柔化成绵长的怀念。曾经无数个深夜,他一遍一遍拷问自己,如果当初放下骄傲,如果愿意低头示弱,如果可以早点把心底的在乎直白说出口,如果争吵的时候可以多一份体谅,结局会不会改变。那些反反复复的假设,无数次撕扯他的内心,让他困在自责的牢笼里无法脱身。随着四季更迭流转,他慢慢懂得,少年时代两个人的倔强、骄傲与口是心非,都是属于他们真实的一部分。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太年轻,不懂得如何妥善安放汹涌的心意,只会用争执伪装柔软。遗憾真实存在,可过去没有办法改写,沉溺在无尽的假设里面,也唤不回已经远去的人。

伤痛并没有凭空消失,只是换了另一种形态寄居在心底。不再是突如其来崩溃大哭,更多是安静无声的重量。考试结束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两个少年并肩斗嘴打闹,声音鲜活响亮,他会下意识停下脚步远远望一会儿,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晚自习结束,夜色铺满整条街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独自一人走在熟悉的道路上,脑海里会浮现从前两个人一同踏过暮色的模样;翻看旧课本的时候,书页夹缝偶尔会掉落一张小小的空白纸条,都会让心脏猛地收紧一瞬。

冬天落雪的时候,整座城市被白茫茫大雪覆盖。雪花悠悠扬扬飘落,喧嚣被大雪掩埋,世界变得格外安静。夜里雪花敲打窗户,发出细碎沙沙声响。有时候雷狮会从睡梦里醒来,梦境刚刚消散,梦里还留有长廊阳光、栀子花香,醒来之后卧室一片清冷寂静。他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整夜失眠,可清醒过来之后,依旧要花很久,才能把飘荡在旧时光里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他学会了把想念藏在内心深处,不再轻易展露于人前。在外人眼中,他已经慢慢变回冷静自持的模样,成绩稳步向前,能够和同学正常交流相处。很少有人知道,在平静外壳之下,心底埋藏着一道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伤口。那道伤口不会时时刻刻流血剧痛,可只要被回忆轻轻触碰,便会隐隐作痛。

他开始学着安迷修从前那样,待人多了一份包容。遇到同学发生矛盾争执,他不会再一味锋芒相向,偶尔会出言劝解几句。他明白自己身上,已经悄悄带上了那个人留下的印记。安迷修离开了这个世界,可他的温柔、他的坚守,没有完全消散,一部分留在了雷狮的骨血之中,伴随他往后漫长一生一路前行。

大雪消融之后,冰雪退去,春风吹遍城市各个角落。树枝抽出嫩绿色新芽,街边花朵次第绽放。又一年盛夏快要缓缓到来。空气慢慢升温,风重新带上熟悉的温热感。每一年夏天快要来临的时候,心中都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来,有期待,更多的却是怅然。盛夏会年年往复归来,阳光依旧滚烫,栀子花会再度盛放,可是属于他们的那个盛夏,再也回不来了。

有时候在夏日傍晚,天边烧起大片橘色晚霞,和当年病房里笼罩在安迷修身上的落日霞光一模一样。雷狮站在阳台上,晚风拂动他的发丝,他会在心底安静说几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内心无声的倾诉。说一说最近发生的琐事,说一说校园里的变化,说一说自己慢慢学会放下执拗。就好像,那个人还站在不远的地方安静听着。

他依旧不会轻易打开那只铁盒。铁盒安安稳稳躺在抽屉深处,如同一份小心翼翼封存好的记忆。不必时时拿出来反复翻阅,并不代表遗忘。真正的怀念,不是永远沉浸在悲痛里面不肯往前走;而是带着过往记忆与温柔,好好活下去,认真走完属于自己的人生旅途。

生死相隔,现实世间再也无缘相见。可那些少年时代滚烫真挚的心动,那些藏在争执缝隙里的温柔,那些被骄傲耽误没有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不会被时间洪流冲刷殆尽。它们化作心底一束微弱长久的光,穿越四季风雨,在无数孤寂迷茫的时刻,默默给予他力量。往后漫漫长路,岁岁朝朝,那个人会永远活在回忆之中,活在心底深处,等待在梦境的缝隙里,等待每一阵跨越岁月而来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