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
一层厚重的玻璃,数层楼宇的距离,硬生生隔开两个少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连一声呼唤都不可以。夏末的风穿梭在庭院与回廊之间,承载着两份沉甸甸,却无处安放的思念。
安迷修的身影,慢慢从落地玻璃窗后面消失。
雷狮依旧站在医院的庭院里,仰着头,维持着刚刚凝望的姿势。晚霞的金辉一点点褪尽,灰蓝色的暮色缓缓笼罩整片天空。晚风卷着地上零落的枯叶,在脚边轻轻打旋,凉意顺着衣领钻进身体,浸透四肢。
刚刚遥遥对望的那短短片刻,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玻璃之后的那个人,单薄的肩背,宽松晃荡的病号服,还有那双眼底盛满水光的眼眸。明明就在视线之内,却遥远得如同天上触不到的星辰。
不能挥手,不能呼喊,不能做出大幅度的动作,生怕一丝情绪起伏,就会给安迷修带去生命上的负担。所有汹涌翻涌的想念、心疼、委屈,全部死死压在心口,只能够安静地用目光去拥抱对方。
周围来往的家属、护士从他身旁走过,步履匆匆,每个人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悲欢。没有人知道,站在这里的少年,刚刚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
不知在原地伫立了多久,庭院里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草坪上。雷狮缓缓垂下发酸的脖颈,脖颈传来一阵阵僵硬的酸痛。他慢慢握紧双拳,指甲轻轻抵在掌心,以此压抑喉咙里面不断往上涌的酸涩。
心底有无数话语盘旋。
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跟你说。
我还想和你吵嘴,想陪你站在走廊吹晚风,想一起看盛夏落日。
可是现实摆在眼前,那些心愿,全都已经变成奢望。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高高的玻璃窗,窗内灯光已经点亮,隔着玻璃只能够看见模糊晃动的人影轮廓。雷狮转过身,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出医院庭院。
街道上车流不息,夜晚的城市喧嚣依旧。
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对望的画面。安迷修苍白的面容,垂落的长睫,眼底闪动的水光,一遍一遍在脑海循环,挥之不去。
回到家中,房间里安安静静。雷狮坐到书桌前面,打开那只存放纸条的铁盒。月光透过窗户落下来,洒在一叠叠薄薄的便签纸上。
他伸手翻看着那些字迹。有从前课间偷偷传递的闲聊,有住院之后隔着围墙互诉的牵挂,有安迷修写下温柔的叮嘱,也有自己写出去,却永远没能送到对方手上的文字。
指尖抚过纸页上早已风干的泪痕印记,心口一阵阵传来钝重的疼痛。
那一场隔窗相望,算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相见。
而医院病房之内。
被护工搀扶回到病床之后,安迷修浑身力气几乎被完全抽空。方才强撑起来的那一点精神,随着暮色降临迅速消散。他躺倒在枕头上,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随着每一次喘息轻轻起伏。
方才隔着高楼遥遥望向楼下的记忆,清晰地烙印在心底。
他看见了雷狮。
看见少年站在庭院树下,仰起头,遥遥望向自己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上细微的神情,可是他能够感受得到,那份沉甸甸的牵挂跨越空间而来。
太多话语堵在心间,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够用一道目光,把自己所有不舍悄悄交付给晚风。
安迷修闭紧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悄悄滑落到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潮湿。
母亲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安静地陪着,任由无声的悲伤在房间里缓缓流淌。监护仪器滴滴作响,在寂静黑夜里,一声一声,缓慢地数着正在流逝的时光。
往后的几日,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
安迷修清醒的时刻变得愈发稀少。大多时候沉陷在昏沉的睡梦之中,梦境混杂着现实。时而回到热闹喧嚣的高中长廊,九月温热的风扑面而来;时而置身滂沱大雨,一把雨伞斜斜偏向自己;时而又回到黄昏回廊,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和楼下的那道身影遥遥对视。
每次短暂从昏睡中苏醒过来,也只是安静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或是望向那扇玻璃窗,很少开口说话。进食越来越艰难,身体不断消瘦下去,监护仪上面跳动的数据,时常会发生不安稳的波动。医生一次次过来查房,每一次离开之后,母亲脸上的绝望,便又浓重一分。
校园之中,夏末的日子还在继续。
栀子花已经尽数凋零,走廊栏杆边,只剩下绿叶在风里摇晃。课间的时候,雷狮依旧常常独自靠在栏杆处,望向远方天空。风吹动他的黑发,带起衣角翻飞。
身旁那一张空位,始终空空荡荡。
同学们渐渐习惯了安迷修长期缺席,偶尔闲谈,会轻声提起,语气带着惋惜,而后又很快转回习题、考试、即将到来的秋日假期。世间万物沿着既定轨道往前走,不会为任何一份离别停下脚步。
艾比每次打听消息之后,都不忍心立刻把结果告诉雷狮,总是要犹豫很久。
“今天醒过一小会儿,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总是会无意识蹙眉。”
每一句简短的消息,都重重压在雷狮心上。他再也没有机会,再去到那座庭院,再一次遥遥相望。安迷修母亲传来消息,经过那一次耗费巨大体力的相见之后,安迷修身体状况再度下滑,已经再也支撑不起去到回廊窗边的力气。
那一场隔着玻璃的凝望,真真正正,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一面。
无数个深夜,雷狮坐在书桌前。月光洒满屋子,铁盒摊开在桌面上。他有时什么都不写,就只是静静摩挲着一张张便签;有时拿起笔,写下心里翻涌的思绪,写完之后,便折叠好,放进盒子里面。
那些文字,再也没有可以奔赴的归宿。
【我们见过最后一面了,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我们没有对话,没有触碰,只用目光和夏末的晚风,和彼此告别。我记住了你当时的模样,会好好把它藏在心底。】
笔尖落下,一行行字迹落在纸上。纸上落下一小滴温热,晕开墨迹,很快在夜里风干。
窗外,蝉鸣一日比一日微弱。盛夏正在一点点耗尽自己全部的温度,秋天的气息,正在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之中。
【旁白】
一次遥遥相望,成为少年之间最后的相逢。没有拥抱,没有道别话语,只把思念托付给穿过楼宇的晚风。盛夏快要燃尽,一场盛大的离别,已经静静等候在前方。
夜色沉沉笼罩住院楼,病房内的灯光调得很柔和,生怕强光会刺激到已经十分脆弱的安迷修。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无限放大,像一根细线,维系着那一缕摇摇欲坠的生命火光。
自上次回廊隔窗相见之后,安迷修再也没有力气起身走到玻璃窗边。绝大多数时间,他都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床上,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睡梦之中时常辗转蹙眉,仿佛病痛即使在潜意识里,也不曾放过他。偶尔短暂睁开双眼,眼神也是朦朦胧胧,要过很久,才能慢慢聚焦,看清周遭熟悉的白色墙壁。
母亲几乎寸步不离,日夜守在床沿。夜里躺在折叠躺椅上,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瞬间惊醒。她会伸手轻轻探一探安迷修的手腕,感受那越来越微弱的脉搏,每一次触碰,心里都像被利刃缓缓切割。她不敢在孩子面前肆意落泪,总是悄悄侧过脸,任由泪水无声浸湿袖口,再迅速擦干,转回头又换上尽量平和的神色。
护工定时过来帮他擦拭身体、更换被褥。曾经身姿挺拔的少年,如今瘦得肩胛骨高高凸起,宽松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荡。每一次翻身,都要耗费掉他残存不多的力气,结束之后便会大口小口地喘息许久。
很多时候,安迷修醒过来,就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脑海里碎片般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想起高一刚开学,长长的走廊,九月温热的风撞过来,自己抱着一摞作业本,迎面撞上那个桀骜张扬的黑发少年。那时他们互相看不惯,三言两语就会争执起来,少年锋利的棱角互相对峙,谁都没有预料到往后会生出那样深沉的牵挂。
想起课间躲在厚厚的课本后面偷偷传递纸条,指尖偶然相触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慌忙收回手,心底悄悄泛起一阵发烫的慌乱欢喜。
想起放学突降大雨,雷狮把雨伞悄悄偏向自己这一侧,半边肩膀淋在雨里,嘴上却还嘴硬,不肯承认是特意照顾他。
想起黄昏病房短暂的相会,那一小束洁白的雏菊,在落日余晖里静静盛放。
又想起庭院上方,隔着高楼厚玻璃,那一场无声对望。没有一句话,千言万语全部压在两道相望的目光之中。
一幕幕画面来来去去,像放映一场无声的旧电影。美好滚烫,可伸手去抓的时候,一切都化作虚影消散。他心里清楚,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他放不下悲痛欲绝的母亲,放不下那个被伤痛困住的少年,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留不住自己继续停留在这人世间。
城市另一边,夜晚的风穿过雷狮房间的窗户,掀起桌上铁盒的盒盖边角。
雷狮坐在椅子上,指尖一张一张翻过那些便签。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有的地方残留着旧泪痕风干之后淡淡的印记。每一张纸条,都是他们隔着现实围墙,互相递出去的心事。
自那次庭院遥遥相望过后,他再也没有提出要去医院。他明白自己的每一次靠近,都在给安迷修和他的母亲增加负担。可思念不会因为理智劝告就轻易消散。无数个深夜,那些画面会不受阻拦地闯进脑海:回廊落日,苍白侧颜,隔着玻璃遥遥相望的眼神。每回想一遍,心口就被钝痛碾磨一次。
学校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向前滚动。上课铃声响起,粉笔在黑板摩擦作响,习题册一页页被写满。下课之后走廊喧闹依旧,同学们嬉笑打闹,规划着即将到来的秋日假期。栀子花早已全部凋零,只剩下墨绿色枝叶在夏末凉风中轻轻摇晃。
雷狮常常倚靠在走廊栏杆,目光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身旁那一张空位安安静静,桌面上长久压出来的浅浅印痕还留在原处,座位的主人,再也不会背着书包,回到这里。旁人看来,他只是比从前沉默了许多,那份与生俱来的张扬锐气,一层一层敛藏起来,沉到内心深处,被巨大的悲伤重重包裹。
艾比每一次从医院打听消息回来,内心都无比煎熬。她不愿意一次次把坏消息带给雷狮,却又知道他迫切想要知道那边的点滴。消息一次比一次沉重,像细小的砂石,不断堆积压在两个人心上。
“现在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就算醒过来,也没有力气多说几句话,常常只是望着墙面发呆。”
“医生说身体各项机能正在持续衰退,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危险。”
每听完一段话,雷狮都长久沉默。他紧紧攥住栏杆,冰凉金属寒意渗进掌心,却压不住胸腔里面翻涌的无力感。他可以对抗校规,可以不在乎旁人非议,可他对抗不了步步紧逼的死亡,跨不过生与死之间那一道无底深渊。
有一天傍晚放学,他独自绕远路,又一次走到医院外围的大马路上。没有穿过马路走进庭院,只是站在远处人行道,遥遥望向那一栋白色住院大楼。万家灯火陆续点亮,一扇又一扇窗户透出明暗不一的灯光,无数家庭的悲欢,都收纳在这一栋高楼之内。他依旧分辨不出哪一扇窗户属于安迷修,只能够任由晚风拂过脸颊,把心底无声的惦念,悄悄交付给流动的空气。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归家人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满城人间烟火热闹喧嚣,可那份热闹,再也温暖不到他心里。
夜色慢慢变深,晚风吹来已经带着明显的秋意。夏天正在缓缓退场,聒噪了一整个季节的蝉鸣,一天比一天微弱零落,断断续续几声,如同即将燃尽生命最后的余响。
病房里面,又一次短暂的清醒降临。
安迷修缓缓睁开双眼,意识难得有片刻清明。四周灯光柔和,母亲趴在床边浅浅睡着,疲惫到连睡眠都皱着眉头。他转动眼珠,安静看着母亲憔悴的侧脸,心底涌起一阵阵酸涩的愧疚。自己留给母亲的,只剩下无尽的悲痛。
他费力地微微转动头部,视线望向漆黑的玻璃窗,窗外可以看见寥寥几颗稀疏星辰,悬在厚重的夜幕之上。
在朦胧的心底,他又一次想起雷狮。
但愿往后岁月,那个热烈如风的少年,可以挣脱悲伤枷锁,继续肆意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不必频频回头沉溺过往,带着属于他们的盛夏记忆,好好走完往后岁岁年年。
他轻轻闭上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沉进枕巾。短暂清醒如同火花一闪,很快,浓重无边的疲惫如同潮水,再一次将他淹没,重新拖入漫长的昏睡之中。监护仪器滴滴声响,依旧在寂静房间里,一刻不停地回响。
【旁白】
夏末的凉意一点点渗透整座城市,蝉鸣日渐寥落,盛大的盛夏一步步走向终点。回忆反复在病房与少年心底盘旋,可再温柔的念想,也阻挡不住生命火光缓缓黯淡坠落,一场无法逆转的离别,已经近在咫尺。
街道上的暮色一天比一天来得更早,白日灼热的阳光褪去锋芒,傍晚的风一吹,就带着清清凉凉的秋的预告。走在放学路上的学生,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已经能够感受到晚风带来的寒意。
雷狮常常会下意识留意街边的花店,橱窗里再也见不到盛放的白雏菊。属于那种花的时节,跟着盛夏一起快要过去了。他有时会停下脚步,隔着玻璃静静望一会儿,却始终没有迈步走进去。再买一束花,也再也没有办法送到那个人的手上。
很多个黄昏,他会独自走到曾经和安迷修偶然路过的那条小路。道路两旁的树木枝叶繁茂,落日把树影拉得很长很长。从前偶尔并肩走过的时候,两个人还会为一些小事斗嘴,吵得互不相让。如今小路依旧,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路上轻轻回响。
很多遗憾开始反反复复纠缠他的思绪。他总在不断回想过去的一幕幕。如果当初自己少一点倔强,多愿意低头说一句软话;如果争吵的时候可以放下一身棱角,早点把心底的在意说出口。是不是就不会留下那么多来不及诉说的话,全部积压在心里面,变成沉甸甸的悔恨。
理智明明清楚,命运早已经写好了结局,可少年的心,总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假设那些不存在的如果。
病房之内,安静的时光一分一秒缓慢流淌。
安迷修在昏睡之中,偶尔会轻轻动一动嘴唇,像是在梦里面低声说着什么。可是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守在旁边的母亲俯身凑近,也分辨不出他到底在呢喃什么样的字句。或许是校园里的旧事,或许是一句藏了很久的牵挂,又或许,是那个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
清醒的短暂片刻里,他不再耗费力气去想痛苦与不甘。他在心里默默和周遭的一切好好道别。和吹过长廊的晚风道别,和课本夹缝里悄悄传递过的纸条道别,和那些少年时代青涩又别扭的心动道别。
他很希望雷狮不要困在回忆里面原地停留。希望那个生来向往自由的少年,可以跨过这一场伤痛,继续往前走,去遇见往后岁岁年年不同的风,去看更远更辽阔的山海。不必永远停留在这个已经落幕的盛夏。
夜里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依旧喧嚣不息。欢乐与争吵,温暖与平凡,无数人的生活照常运转。没有人能够完全感知到,在那一栋白色大楼的某一间病房里,有一份热烈的少年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燃尽最后的微光。
监护仪起伏的曲线,偶尔会出现细微的晃动。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揪紧了母亲全部的心神。时间不再以日月来计算,而是变成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数着正在缓缓流逝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