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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残响

夏诀

【旁白】

夏末的风已经褪去盛夏灼热的温度,悄悄裹挟着一丝清冷。生命的灯火明明灭灭,短暂的清醒如同残烛摇曳,回忆翻涌往复,现实却依旧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

病房里的日子,是在昏睡与清醒之间来回拉扯。

大部分时候,安迷修都沉在混沌的梦境里。梦里的画面纷乱交错,一会儿是九月开学喧闹的走廊,风卷着落叶擦过墙角;一会儿是滂沱大雨,雨伞倾斜,雨水打湿肩头;一会儿又回到那一个黄昏,雷狮捧着白色雏菊,站在落日的光晕之中。

梦境美好,可每一次睁开眼,鼻尖萦绕的依旧是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耳边是仪器永不停歇的嘀嘀声响。

这一日午后,很难得,病痛忽然短暂地退散。

安迷修缓缓睁开眼睛,意识格外清明,头脑不再昏沉发胀,胸腔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也减轻了不少。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柔和地铺在被单上。

母亲正趴在床边浅浅打盹,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安迷修转动眼珠,安静望着天花板,不忍心惊动她。

他静静躺着,任由回忆慢慢漫上来。

想起刚升入高中的时候,自己还总爱恪守规矩,看见雷狮逃课、无视校纪,便会上前劝阻,两个人常常一言不合就拌嘴争执。那时候满心都是互不相让的棱角,谁也没有预料到,往后会在一次次摩擦之间,悄悄滋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课间躲在课本后面偷偷传递纸条,指尖无意相触,又慌忙缩回手,脸颊悄悄发烫;放学路上并肩走着,不需要太多言语,晚风轻轻拂过,就觉得内心安稳。

那些细碎的、藏在少年外壳之下的欢喜,曾经被小心翼翼地藏好,不敢宣之于口。如今快要走到生命尽头,再回想起来,既有甜蜜,又满是刻骨的遗憾。

安迷修微微侧过头,看向床头柜。那里空荡荡的,那束白色雏菊早就已经枯萎凋谢,只剩下干枯的花瓣,被母亲小心收进纸袋。枕头底下,一沓厚厚的纸条安静地躺着,承载着他们一整个夏天的心事。

他慢慢抬起手,手臂轻飘飘的,力气几乎快要散尽,费了很大的劲,才将枕头下的纸条摸出来几张。

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有雷狮随性张扬的笔触,也有自己一笔一画写下的字句。每一张,都是跨越围墙的思念。

就在这时,母亲察觉到动静,猛地醒过来。看见安迷修睁着眼,神色平静清醒,一瞬间又惊又喜,连忙直起身子。

“安安,你醒了,会不会哪里疼?要不要喝点水?”母亲压着声音,生怕破坏这份难得的安稳。

“我没事。”安迷修声音很轻,把纸条慢慢放回枕头底下,“只是,刚刚想起来很多学校的往事。”

母亲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凉单薄的手,眼眶瞬间泛红。她心里清楚,这样突如其来的清醒,多半是回光返照。心底的恐慌与悲伤汹涌翻涌,却只能拼命压住,不愿意把绝望流露出来,让孩子徒增难过。

“要是愿意说,就和我讲讲吧。”母亲低声说道。

安迷修轻轻摇了摇头。有些心事,是独属于少年之间的秘密,只能够安放在心底。

“外面的风,是不是已经变凉了。”他望向玻璃窗。

“嗯,已经是夏末了,早晚都带着凉意。”

安迷修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梢,树叶依旧繁茂碧绿,却已经隐隐可以看见零星泛黄的叶片。盛大热烈的盛夏,正在一步步走向尾声,就如同自己短暂的生命。

同一时刻,学校。

午后的夏末热风穿过长长的走廊。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打闹说笑,讨论习题,规划即将到来的假期。

雷狮没有跟着其他人走出教室,独自靠在栏杆边上。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带着栀子花残余的淡香。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空位,空荡荡的桌椅,只有一道长久压出来的浅浅印痕。

艾比走到他身边,神色沉重。

“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安迷修今天下午意识很清醒。”艾比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医生说……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进雷狮的心口。

明明早就预料到结局,可当这一刻越来越近的时候,窒息般的痛苦依旧席卷上来。他攥紧了栏杆,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我想再见他一面。”雷狮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执拗,“就算不能进病房,哪怕隔着窗户,远远看一眼也好。”

“阿姨已经再三和护士交代过,不让同学探视。”艾比为难地垂下眼帘,“上次你偷偷进去之后,管控变得更严了。贸然过去,只会让安迷修的母亲情绪崩溃,也会打扰到他休息。”

雷狮闭了闭眼。无力感再一次把他紧紧包裹。

他可以反抗校规,可以不在乎旁人眼光,可他对抗不了病痛,对抗不了家属的顾虑,对抗不了一层薄薄的玻璃窗,以及生与死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

回到座位,他拉开书包,取出家里带来的那个小小的铁盒。盒盖轻轻掀开,里面整整齐齐收纳着所有往来过的纸条。每一张,都承载着一段回忆。

他指尖抚过那些纸页,脑海不断回放黄昏病房之中相见的画面,安迷修苍白的脸,湿润温柔的眼眸,还有落在脸颊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他多想再跟他说几句话。想跟他讲讲学校最近发生的趣事,想告诉他走廊的风已经变凉,想亲口对他说,那些相遇的时光,自己永远不会忘记。

可千言万语,再也没有可以送达的途径。

放学之后,雷狮没有立刻回家。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夏末的晚风迎面吹过来,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少年结伴说笑,奶茶店热闹喧嚣,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满城热闹,却衬得他内心格外孤寂。

不知不觉,脚步,竟然朝着医院的方向慢慢走去。

远远站在马路对面,他抬头望向住院部那一栋高楼。密密麻麻无数窗户,其中一扇,就住着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隔着车水马龙,隔着重重墙壁,连分清哪一扇窗户都做不到。

他只能静静地站在喧嚣街边,遥遥望向那一栋白色大楼。心里翻涌着思念、痛苦、不甘,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在一起。

夕阳缓缓下坠,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天空,将楼宇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病房之内,安迷修靠在护工的搀扶下,再一次来到回廊巨大的落地玻璃前。

晚风在外面肆意游荡,晚霞漫过天际。他静静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海,千千万万的陌生人行走在大地上。在茫茫人海之中,他隐约仿佛感觉到一道遥远的目光,跨越距离落在自己身上。

他轻轻垂下眼睫,心底默念那个名字。

时间慢慢流逝,美丽的晚霞一点点褪去颜色,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那短暂珍贵的清醒时光,也在一点一点消散。浓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再一次席卷而来。

护工小心翼翼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病床。

安迷修躺回枕头上,眼皮越来越沉重。在陷入沉睡之前,他在心底默默道别。

再见了,夏末的晚风。

再见了,藏在纸条里没有说尽的心意。

【旁白】

短暂的清醒如同流星一闪而过,绚烂却短暂。一边是病房里即将燃尽的生命微光,一边是尘世之中无能为力的思念。夏末的风不停吹拂,把少年没有说出口的心意,散向遥远的夜空。

夜色一层一层覆下来,整座城市慢慢沉入安静。病房里只余下仪器持续不断的嘀嗒声响,在漆黑的房间里反复回荡,像时光缓慢的脚步。

安迷修躺卧在床上,又重新坠入漫长而混沌的昏睡。这一次的睡眠格外沉,呼吸轻浅微弱,胸口起伏很淡,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这缕气息吹散。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蹙眉,似是在梦境里也依旧被病痛纠缠折磨。

母亲蜷缩在一旁的折叠躺椅上,根本无法真正入眠。只要监护仪上的数值有一丝微小波动,她便会立刻惊醒,起身俯到床边,伸手探一探儿子的额头,感受他微弱的呼吸。漫漫长夜,眼泪已经流得太多,眼眶红肿干涩,心里沉甸甸压着一份不敢去触碰的绝望。

白天那一段难得的清醒,像一场美丽易碎的幻梦。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样回光返照般的清明过后,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靠近。

马路对面的街道,雷狮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暮色浸染了他的身影,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暖黄的光,连成长长的光河。车流从身前呼啸而过,车灯一晃一晃掠过他的脸庞。晚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起他的衣角,身上早已被夜晚的寒气浸得微凉。

他抬着头,久久凝视住院部高耸的楼房。无数方格窗户明暗交错,其中一扇窗内,存放着他整个盛夏的牵挂。可是距离太远,高墙阻隔,他分辨不出究竟哪一扇,属于安迷修。

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他想要冲过马路,想要闯进大楼,想要敲开那扇病房门。理智却一遍一遍拉扯着他,艾比的提醒、安迷修母亲的为难、病床上少年不能承受刺激的身体,全部横在面前。满腔滚烫的思念,找不到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只能硬生生闷锁在胸腔,反复碾磨,带来一阵阵钝痛。

不知道在街边伫立了多久,夜色越来越深,街上行人渐渐稀疏,喧闹一点点退去。

雷狮缓缓攥紧了手心,掌心里已经浸出一层冰凉的薄汗。他终于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医院门前这条马路。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软又尖锐的回忆之上。

回家的路途格外漫长。城市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灯的窗户背后,都有着属于别人的烟火与温暖,唯独他的心,遗落在那栋白色大楼之中。

推开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他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将外界所有声响隔绝在外。

屋内没有开灯,月光穿过玻璃窗淌进房间,在地板投下淡淡的银白。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小小的铁盒。盒盖弹开,一沓沓便签整整齐齐地安放在里面。

他一张一张拿起来,借着朦胧月色默读。

九月开学的晚风,走廊的争执,雨天共撑的雨伞,病房黄昏短暂的相逢,枯萎的白色雏菊,一行行字迹把记忆重新拉回到那些鲜活的瞬间。那些欢喜、悸动、忐忑、不舍,全部凝固在薄薄纸页之上。

指尖抚过一处处曾经被泪水晕开、风干之后留下浅浅痕迹的地方,雷狮的喉咙一阵阵发紧。明明还有千言万语,却再也没有机会亲口说给那个人听。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桌沿,任由月光笼罩自己。窗外的蝉鸣已经不复盛夏时那般喧嚣,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带着行将消逝的疲态,如同正在走向尾声的夏天。

往后接连几天,日子在煎熬之中缓缓向前滚动。

校园之中一切照旧。上课铃与下课铃循环往复,习题册一页一页翻过,同学们依旧说笑打闹,讨论着即将到来的秋天。周遭世界按着自己的轨迹不停奔走,不会因为某一份悲伤而停下脚步。

雷狮表面维持着往日模样,按时上课,安静听课,偶尔回应同学的闲谈。可熟悉他的人能够察觉,那股属于他的张扬锐气,正在一点点敛去。很多时候,他会独自倚在走廊栏杆边,望向远处的天际,长久地沉默不语。

夏末的风穿过长廊,吹起他的黑发,空气中还残留着栀子花凋零之后淡淡的枯香。每一次站在这里,脑海之中就自动浮现初见的画面——九月,风撞进整条走廊,安迷修从走廊那头缓步走来,眉眼温和。

物还在,风依旧,故人却已经隔了万水千山。

艾比每天都想方设法打探医院传来的消息,每一次带回来的消息,都一次比一次让人窒息。

“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迷,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稀少。”

“有时候即使醒过来,也只是安安静静睁着眼睛,很少说话。”

“医生说身体各项机能,正在不断往下滑落。”

每一句话落下,都重重压在雷狮心上。他无数次在脑海设想,如果当初可以多表达一点温柔,如果那些争吵可以少一点,如果命运能够施舍多一点时间。可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所有遗憾,只能沉淀在心底,反复折磨自己。

他心里生出一个愈发强烈的渴望,哪怕不能走进病房,至少,隔着那一层玻璃窗,远远看他一眼。不需要对话,不需要触碰,只能够远远望一眼,便足够。

雷狮反复和艾比商量,不断思索可行的办法。几经辗转,艾比鼓起勇气联系上安迷修的母亲,小心翼翼转达雷狮心中的愿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电话里传来女人疲惫沙哑的声音,压抑着无尽的痛苦。

“我明白那孩子的心意,我也不想太过残忍。可是安迷修现在身体太脆弱,情绪波动都有可能带来危险。”停顿片刻之后,她长长一声叹息,“如果他愿意,傍晚时分,可以站在楼下庭院,远远对着回廊那扇大玻璃窗。不能呼喊,不能挥手,只可以遥遥相望,不可以做出任何刺激他的举动。仅此一次。”

得到答复的那一刻,巨大的酸涩席卷了雷狮。有一丝微弱的感激,却又满是悲凉。想见一面,最后却只能隔着楼层、隔着厚厚的玻璃,遥遥对望,连声音都传不到对方耳边。

约定的傍晚很快到来。

夕阳缓缓下沉,漫天晚霞把整片天空晕染成橘粉与金红交织的色彩。医院庭院草木被落日镀上一层柔光,晚风卷动树叶,沙沙作响。

雷狮提前来到庭院之中,站在指定好的位置,抬起头望向高处那一面巨大落地回廊玻璃窗。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紧张、期待、心酸、惶恐,无数情绪在胸腔里面翻涌碰撞。

没过多久,玻璃窗之后,两道身影缓缓出现。

护工半扶半架着单薄的少年。安迷修身上套着宽松病号服,身形瘦削得近乎脆弱,在落日余晖之中,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整个人仿佛一片轻轻一吹就会飘散的叶子。

似乎有所感应,安迷修慢慢抬起眼帘,目光穿过层层空气,穿过厚重透明的玻璃,向下落去。

视线,就这样遥遥相撞。

庭院之下,长廊之上,一层玻璃,数层楼高,横亘在两个人中间。

距离太远,听不见彼此呼吸,传不出一句言语,不能够伸手触碰,连大幅度挥手都不被允许。他们只能够安安静静,遥遥凝望着对方。

晚风在中间来回穿梭,把夏末最后的余温,来回吹拂。

安迷修静静地望着楼下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慢慢漫起一层水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没有办法诉说,只能化作一道安静的凝望。那些藏了整个夏天的喜欢,那些遗憾不舍,全部沉淀在目光之中。

楼下的雷狮仰着头,牢牢记住玻璃窗之后少年的模样,想要把这一刻画面,完完整整镌刻进灵魂深处。喉咙死死哽住,眼眶灼热滚烫,他咬紧牙关,拼命克制住汹涌而上的哽咽。他不敢做出大幅度动作,害怕惊扰到玻璃之后那个脆弱的生命,只能静静伫立,遥遥回望。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晚霞一点点褪色,金色光芒缓缓消散,暮色慢慢爬上天际。护工轻轻拍了拍安迷修的胳膊,提醒他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

安迷修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舍不得立刻挪开,又遥遥望了楼下片刻,才缓缓轻轻低下头。在护工的搀扶之下,身影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慢慢消失在玻璃窗之后。

那一道身影消失的瞬间,雷狮依旧站在原地,仰着头,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掠过庭院,树叶簌簌飘落,夏末的凉意浸透四肢百骸。一场隔着玻璃的相会,没有对话,没有触碰,只有两道遥遥相望的目光,承载了他们全部无可奈何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