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的掌声响彻整个宴会厅,璀璨的灯光落在签约台上,镁光灯不停闪烁,各路媒体镜头全部聚焦在两位企业负责人身上。
台下宾客起身鼓掌,谈笑风生,仿佛方才那场大闹宴会厅的风波,仅仅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只有站在台侧的高途,浑身血液依旧是凉的。
指尖攥着合同边角,纸张被捏出深深褶皱,指节泛白。方才父亲嘶吼叫嚷的声音还回荡在脑海,闪光灯刺得他眼睛发酸。差一点点,所有伪装就会被撕碎。只要父亲再多疯几秒,随口扯出他身体异样、常年使用抑制剂的事情,他伪装Beta的真相就会暴露在数百位商界人士与媒体面前。
工作、收入、妹妹的治疗,他拼尽全力维系的一切,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
他不动声色做了一次深呼吸,强迫自己稳住肢体的细微颤抖,维持住秘书该有的得体姿态,上前收好签署完毕的正式合同,分门别类整理妥当。脸上看不出太多失态,只有眼底深处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惶然。
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人群之中的谢砚。
方才是谢砚上前拦住了失控的父亲。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把那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男人劝离会场。
谢砚正被几位合作高管围在中间交谈,神色从容淡然,仿佛刚刚平息一场危机的人并不是他。自始至终,没有朝高途投来一个博取感激的眼神,安安静静回归到自己的身份里。
高途心口沉甸甸的,混杂着感激,还有更深的惶恐。
这份出手解围,不是简单的职场体面。这是介入了他最不堪、最不愿示人的私人泥潭。欠下的人情,沉甸甸压在肩头。
仪式流程走完,进入酒会自由交流环节。宾客三三两两举杯寒暄。
沈文琅结束媒体采访,穿过人群走到高途身边。他面色沉敛,没有当众发问,只是低声开口:“跟我来休息室。”
“是,沈总。”
高途抱着文件,跟在沈文琅身后,走进酒店专属贵宾休息室。厚重实木大门关上,隔绝外面宴会厅喧嚣热闹的人声。
密闭的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文琅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转过身看向高途,目光锐利,直戳本质。
“刚刚那个人,是你父亲。”不是疑问,是陈述。
高途垂着眼,喉结轻轻滚动,避无可避,只能轻轻点头:“是。”
“为什么会闹到签约现场。”沈文琅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家里欠了债?”
“他染上赌债,一直向我索要钱财。我一直在尽量凑钱,但是没有办法满足他无休止的要求。”高途声音压得很低,把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一部分实情说出来,“是我没有处理好家事,影响到今天的签约仪式,我向公司道歉。”
他微微低下头,满心愧疚。这么重要的项目活动,因为自己原生家庭的烂摊子闹出骚动,纵使没有酿成最坏结果,也已经造成不好的影响。
沈文琅看着他疲惫苍白的侧脸,沉默片刻。
“这件事,公司这边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沈文琅顿了顿,话锋一转,“谢砚刚刚出面摆平,他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终于被摆到台面上。
方才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闹事的人冲进来,在场沈氏安保还没有完全控制局面,反而是合作方的谢砚第一时间上前解决麻烦。这份举动,已经超出普通合作伙伴该有的分寸。
高途心脏骤然一紧。
“只是工作对接的合作关系。”高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大概是现场局面难看,他出于大局考量出手制止,避免签约仪式彻底失控。”
他只能这样解释。他不能说出自己的窘迫,不能说出父亲的威胁,更不能透露自己一次次在狼狈时刻被谢砚撞见的过往。尤其是,他心底藏着对沈文琅多年隐秘的爱慕,更加不愿意让对方以为,自己和另一位Alpha牵扯不清。
沈文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想要分辨这番说辞里面有几分真实。半晌,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开口:“家事尽快处理干净,不要让同样的事情,第二次发生在公司公开场合。你是我身边的秘书,你的私事,会直接牵连公司的声誉。”
“我明白,我会处理好。”高途郑重应下。
“如果资金缺口大,依旧可以找我申请薪资预支。”沈文琅再次抛出这个选项。
这一次,高途依旧犹豫之后,还是拒绝了。
“谢谢您沈总,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向沈文琅借钱,等于把自己所有不堪摊开到爱慕之人眼前。他不想在沈文琅心里,留下一个被原生家庭榨干、处处需要施舍的形象。
谈话到此结束。高途抱着文件退出休息室。
关上房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
走廊尽头,谢砚正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望向窗外城市夜景。应该是特意在这里等他。
空旷的走廊没有旁人,暖黄灯光铺在地板上。
高途迈步走过去,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谢总,今天……谢谢你。”这句道谢,他不得不说。
谢砚缓缓转过身,放下手中酒杯。他的神情没有半分施恩者的居高临下。
“不用谢。我只是不希望一场筹备许久的项目,毁在一场闹剧里面。”谢砚把姿态放得很淡,仿佛只是为了项目大局,“我暂时稳住了你父亲,给他了结了那一笔赌债,但是,这只是治标。”
高途猛地抬眼:“你替他还清了赌债?”
三万块,正是父亲死死逼迫他拿出来的数目。
“是。”谢砚坦然承认,“一次性结清,条件是,不许再来骚扰你,不许到公司闹事。但我很清楚,赌徒的欲望不会就此终止。今天可以用钱封住他,来日,他还会找到新的理由再来索取。”
高途指尖冰凉。
三万块,一笔不小的数目。就这样,谢砚替他填上了那个他拼尽全力也跨不过去的窟窿。
巨大的人情沉甸甸砸下来。
“这笔钱,我会一分不少还给你。”高途语速略快,态度格外坚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分期,每个月从我工资里面扣,全部还给你。”
他绝对不能平白收下这笔馈赠。一旦收下,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和谢砚维持纯粹的工作距离。
谢砚看着他紧绷的模样,知道他骨子里的骄傲,没有反驳。
“可以。”谢砚点头,“可以分期归还,不计利息。但高途,不要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还钱这件事上。真正的难题不是这三万,是无休止向你索取的亲情枷锁。”
高途垂下眼帘,心底五味杂陈。道理他全都听得懂,可挣脱血缘羁绊,哪里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我知道。”他声音有些沙哑,“无论如何,今天是你帮我躲过一场灭顶的麻烦。钱我一定会还。”
说完,他不愿意再多停留,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廊,重新回到喧嚣的酒会现场。
身后,谢砚望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眉头轻轻蹙起。
他看得出来,高途心里,已经竖起了一道更厚的围墙。
签约仪式圆满落幕,媒体对外报道全部聚焦在项目合作共赢,关于现场那场短暂闹事,被压了下去,没有流出任何公开报道。
只有当天到场的内部嘉宾,依稀记得宴会厅那一小段插曲。
风波表面平息,可高途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二天工作日,走进沈氏大楼。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
那天到场签约仪式的部分同事,多多少少目睹了现场的骚动。大家不会当众追问,但是私下零碎的议论,悄悄流转。路过工位的时候,会投来探究、好奇的目光。
高途对此只能装作浑然不觉。坐回工位,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整理一份简单的还款计划表。
三万块,扣除日常开销、妹妹每月固定医药费,他每个月可以挤出一部分钱还给谢砚。算下来,完整还清,需要将近一年多的时间。
他把表格保存好,通过企业微信发送给谢砚。
【谢总,这是我的还款计划。每个月我会按时转账,不计利息,麻烦您确认。】
消息发送出去,隔了一会儿,谢砚回复。
【收到,按你节奏来,不必给自己过度施压。】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情绪。
即便如此,高途心里依旧时时刻刻记挂这笔债务。相当于往后一整年,他身上都背着一份来自谢砚的人情。
工作照旧推进,双方项目正式进入落地阶段。对接频次依旧很高。
线上沟通工作,线下开会碰面,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气氛多了一层微妙。
高途比以前更加拘谨克制。公事公办,字字句句都拿捏好分寸,绝不越雷池半步。哪怕是工作上的小事,也会反复道谢,刻意拉开距离。
他刻意避开一切单独相处的机会,可现实总是难以如愿。
周三下午,双方开展项目中期讨论会,会议开到傍晚,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其他参会人员陆续离场,留下高途和谢砚,需要核对最后一部分修改后的合同细则。
偌大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夜幕笼罩城市,高楼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桌上摊满打印出来的合同文件,笔尖划过纸面,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
核对到一半,高途身体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预警。
最近精神长期紧绷,巨大心理压力,加上长期熬夜,抑制剂的效果开始变得不稳定。一股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Omega信息素不受控制,悄悄溢散出来。
很淡,若有似无。但对于Alpha来说,足够敏锐捕捉。
高途浑身瞬间绷紧。
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笔,后背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是这里,是现在。密闭的会议室,只有他和谢砚,一个Alpha。
他飞快伸手摸向西装内袋,想要拿出备用抑制剂。
还没等动作完成,谢砚已经察觉到异样。
几乎是信息素刚刚泄露的瞬间,谢砚立刻主动向内收敛全部属于Alpha的信息素。属于Alpha的压迫感完完全全收回,一丝一毫都没有向外释放,避免刺激到状态不稳的高途。
他没有转头看向高途,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合同文本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这一条权责划分,我们再重新过一遍。”谢砚语气平稳,继续谈论工作,用言语掩盖刚刚的异常。
给足高途时间与体面。
高途心口一阵发颤。
谢砚闻到了。他一定闻到了那一缕泄露出来的Omega信息素。
可他没有戳破,没有探究,没有投来诧异的目光,假装一无所知,继续手上的工作。
高途指尖微微发抖,强压下心底巨大的恐慌,趁着谢砚视线看向文件,飞快从口袋取出抑制剂,在桌子底下,快速完成补注射。
药剂缓缓流入身体,灼热躁动的身体慢慢被压制下去,外泄的信息素一点点收敛消失。
短短几分钟,却像熬了漫长的几个小时。
他竭力稳住呼吸,重新投入条款核对,只是耳尖,依旧泛着不易察觉的浅淡热度。
整整四十分钟,两个人安安静静把剩余合同全部核对完毕。
“全部确认完毕。”谢砚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落在高途略显苍白的脸上,“很晚了,早点下班回去休息。”
“好。”高途收起资料,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快步离开会议室,像是逃离一般。
走出会议室,走到空旷办公区,靠在墙壁上,高途才敢大口呼吸。
方才那一瞬间,秘密险些赤裸裸暴露。
谢砚明明已经捕捉到破绽,却选择闭口不提。这份体谅,本该让他心生宽慰,可带给高途更多的,是更深的不安。
谢砚已经看见了太多他的秘密:家庭的不堪,身体的病痛,刚刚险些泄露的第二性别线索。知道得越多,他的软肋就暴露得越多。
回到公寓,夜色已深。
洗完澡,他坐在书桌前,手机弹出医院发来的消息。妹妹高玥下周需要进行新一轮疗程,需要缴纳一笔不小的治疗费。
还款给谢砚,加上妹妹持续不断医疗支出,双重压力压在他肩头。
他打开抽屉,看着里面一排排抑制剂药管。长期使用,身体已经留下不少副作用,胃疼、眩晕、经期紊乱,医生曾经提醒过他,如果继续高频次注射,未来会承担难以逆转的身体损伤。
可他没有退路。
一旦停止抑制剂,Omega的身份就再也藏不住。这份工作,他赖以支撑妹妹活下去的收入来源,会瞬间崩塌。
他趴在书桌之上,满心疲惫。十年,他戴着Beta的面具活在职场,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本以为只要足够努力隐忍,就可以守住一切。可自从酒会遇见谢砚之后,一层一层外壳,不断被这个人看见。
与此同时,另一边。
谢砚坐在车里,车子行驶在夜晚车流之中。
方才会议室那一缕淡淡的Omega信息素,还残留在记忆之中。之前消防通道看见他痛苦蜷缩,多次身体不适,零碎线索全部串联在一起。
其实,谢砚心中,已经大致拼凑出真相。
他清楚高途拼尽全力守护的是什么,所以他选择不去戳穿。但他也明白,依靠抑制剂强行掩盖身份,是在持续透支高途的健康。
司机目视前方,低声开口:“谢总,高先生父亲那边,我们还需要继续派人留意吗?”
“盯着一点。”谢砚淡淡吩咐,“保证他不会再去骚扰高途,但不要主动介入高途的生活。所有分寸,留给他自己。”
他愿意为高途挡下外来的伤害,但他不愿意强行闯入对方的人生。所有选择,要留给高途本人。
黑色轿车汇入城市夜色。
往后的日子,日子陷入一种紧绷的平衡。
项目稳步向前推进,高途一边处理繁重工作,一边按月划出工资,转给谢砚偿还欠款,同时负担妹妹源源不断的医药费。
生活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时时刻刻都绷得紧紧的。
他尽量维持往常的工作状态,做事依旧高效利落。只是同事偶尔会发现,他休息的时候,会悄悄按压胃部或者后腰,脸色时常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沈文琅也察觉到他持续的憔悴。
周五上午,处理完一批文件,高途送资料走进沈文琅的独立办公室。
沈文琅放下手中钢笔,抬眼看向他:“你最近状态一直很差。家事处理的怎么样,你父亲还再来找过你吗?”
“没有再来公司闹事。”高途如实回答,“暂时安稳下来了。”
他不能说出是谢砚出钱了结赌债,只能含糊带过。
沈文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审视着他:“如果实在扛不住,不要硬撑。身体垮掉,一切无从谈起。”
“谢谢沈总关心,我会注意休息。”
面对自己爱慕多年的人这般体恤,高途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可这份暖意,很快又被现实的压力冲淡。
他退出去,回到工位。
下午,项目组织线下实地考察,需要去往城外的工业园区。沈文琅、谢砚,双方团队人员一同出行,统一乘坐大巴。
秋日天气,天公不作美。去往园区半路,天空下起淅淅沥沥冷雨。秋风裹挟雨水,温度骤然下降。
一整天在外实地走访,吹风淋雨。高途穿着单薄西装,全程记录拍照,对接各方人员,一刻不得空闲。
到傍晚考察结束,返程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寒气侵入身体,加上连日透支,抑制剂又一次临近失效。一阵阵眩晕一阵阵腰酸,反反复复袭来。
大巴车上,众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高途靠靠窗的位置,闭着眼,强撑着不适,尽量不让旁人看出异样。额角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座位过道另一边,谢砚就坐在不远处。余光一直留意着他。看得出来,高途正在硬扛身体的难受。
大巴行驶一半路程,前方高速发生交通事故,道路直接堵死。车流停滞,短时间之内没有办法通行。
密闭车厢,空气流通变差。
车厢里人声嘈杂,空气浑浊。高途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昏沉,身体内部一阵阵躁动翻涌。抑制剂彻底快要失效,Omega的本能反应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信息素开始不受控的丝丝缕缕往外溢。
这一整车,里面有好几位Alpha。
一旦信息素大范围扩散,全车人都会瞬间知晓他的真实性别。
恐慌瞬间攫住高途。
他咬紧牙关,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试图靠意志力压制。可身体的反应,根本不受主观控制。眩晕越来越重,视线都开始微微模糊。
他知道,不能继续待在密闭大巴里面。
趁着堵车车辆停下,他挣扎起身。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下车透透气。”他低声跟身边同事说了一句,不等旁人回应,就拉开大巴车门,迈步走下湿漉漉高速路面。
冷雨绵绵,落在脸上,带来片刻清醒。
他远离大巴,走到护栏边上,靠着冰冷护栏,大口大口呼吸潮湿冷空气。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西装肩头。
身后,脚步声紧随而至。
谢砚也跟着下车,撑开一把黑色雨伞,快步走到他身边。将雨伞大部分倾斜,遮在高途头顶,挡住冰冷落雨。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很快被雨水浸湿。
“不要硬撑。”雨声之中,谢砚的声音清晰传来。
大巴就在身后几十米,车上一众同事还在。这里依旧不算安全。
高途微微垂着头,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浑身都在抑制不住的轻轻发抖。伪装快要碎裂,秘密摇摇欲坠。
“回到车上,整车的Alpha,你会藏不住。”谢砚声音压得很低,“前面不远有应急停车区,我的私家车就停在那边,跟我过去。至少先避开所有人视线。”
高途脑子昏沉,理智告诉他,跟一个Alpha单独离开,风险巨大。可现实摆在眼前,留在大巴之上,用不了多久,身份就会彻底暴露。
进退两难。
雨丝漫天飘落,高速公路车流停滞,远处车灯明明灭灭。
身后大巴的车门打开,隐约有同事探出头,准备过来查看他的状况。
已经没有多余时间给他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