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大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上面,噼啪作响。
高途从消防通道回到办公区,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止痛片压制住内脏的绞痛,可浑身酸软乏力的感觉消散不去。
他简单收拾了桌面,把明天要提交的预案文件拷进U盘。今天身体状况实在太差,剩下的细碎工作,只能带回家熬夜完成。
手机在口袋震动,又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高途捏着手机,脚步顿在电梯口。周围还有零星下班的同事,他不想当众争吵,转身走向大楼一层僻静的后门走廊。
雨水顺着走廊屋檐往下淌,形成一道水帘,潮湿的冷风卷着雨气扑过来。他按下接听键。
“高途,我跟你说的三万块,你想好没有?”听筒那头男人的语气蛮横又急躁,“我债主已经逼到家门口,我现在就要钱!”
“我这个月工资大部分已经缴给医院,晴晴的后续治疗还要用钱,我拿不出三万。”高途压着嗓子,声音克制,疲惫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裹住他,“我最多可以挤出五千,再多真的没有。”
“五千?你打发要饭的?”父亲的怒吼透过听筒炸开,“你在大公司当高管秘书,大把赚钱,跟我说拿不出?我把你养这么大,现在是你该报答家里!你要是不给,我明天就直接去沈氏前台,我去找你老板说说,看看你私底下是怎么对待亲生父亲的!”
威胁一遍又一遍重演。
高途指尖攥得手机外壳都微微发硌手心。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父亲一旦闹到公司,势必会引来所有人深挖他的私事。追查家庭、过往,稍有不慎,他伪装Beta的秘密就会暴露在阳光底下。
Omega在职场本就处处受限,更何况他长年滥用抑制剂的过往一旦被揭开,这份工作会瞬间化为泡影。妹妹的治疗也会彻底失去经济来源。
“不要来公司。”高途的声音微微发紧,“不要闹。”
“那就给钱!”
“我凑,我尽量凑。给我一点时间。”万般无奈之下,高途只能退让。
听筒那头冷哼一声,重重挂断电话。
嘟嘟的忙音回响在耳边。
高途垂下手,手机悬在身侧。冰冷的雨水水汽扑在脸上,一股无力的酸涩堵在喉咙。明明他拼尽全力在支撑所有人,可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他还能不能扛得住。
走廊不远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雨幕之下。
谢砚还没有完全离开,车子临时停靠在这里,正在等司机挪开挡路的车辆。车窗半降,他无意间听见了走廊里断断续续的争吵。
雨声隔绝掉大部分字句,可“去公司找你老板”这句威胁,清晰地落进耳朵。
谢砚坐在后座,目光望向走廊那个单薄的身影。
他听得出来,电话是高途的家人。也听懂了那赤裸裸的胁迫。
但他没有下车,没有上前。
窥探别人最狼狈的家庭纠葛,是一种冒犯。高途一直拼尽全力维护自己的体面,谢砚不愿意打碎这份体面,贸然介入只会让高途更加戒备难堪。
司机调整好车位。
“谢总,可以走了。”
谢砚最后望了一眼走廊,吩咐:“走吧。”
黑色轿车破开雨帘,驶入湿漉漉的城市车流。
走廊之下,高途站了很久。冰冷的雨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五千远远填不上父亲的胃口,三万更是天文数字。他要想办法,去哪里凑这笔钱。
回到公寓的时候,外面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屋子里冷冷清清。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继续修改项目预案。身体还残留着阵痛过后的虚弱,每坐一会儿,后腰就泛起酸胀。
他打开网贷软件,页面跳出来借款额度。目光盯着屏幕,内心反复挣扎。
借,就要背上债务;不借,父亲就要大闹公司。
键盘悬在半空,迟迟按不下去。
手机弹出医院护士发来的消息,告知高晴下周需要做一次复查。
两头大山同时压过来。高途合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最终,他关掉了网贷页面。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踏入另一个泥潭。
只能先尽量凑,再想办法拖延。
深夜,电脑屏幕微光映着他清倦的侧脸。他一边改方案,一边盘算自己手里所有可以动用的钱。
窗外大雨滂沱,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处是完全属于他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