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茶圃逢遇，假面初窥

午后天光正好，暖风和煦，吹得荣府满园枝叶婆娑。

荣筠昭带着陆复生缓步离开凝晖院，沿着青石长径，往设宴的会堂方向行去。

陆复生默默随在她身侧半步之遥，身姿端直，步履轻稳。一身素色青布衣衫虽朴素简陋，却掩不住沉稳清肃的气度。纵然前尘记忆尽数成空，刻在骨子里的思辨与判断力并未消散。

一路行来，亭台楼阁、往来仆婢尽收眼底，周遭种种，他只淡淡一瞥便置之脑后。唯独身旁这位眉眼温顺、笑意柔软的七小姐，让他心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疑虑。

她待人一副天真恬淡、与世无争的模样，可陆复生心底隐隐觉察，这份温顺只是一层外壳。救下来路不明的自己，不送去马厩为奴，反倒收作贴身随侍，此刻又要带他前往世家郎君云集的择婿宴，桩桩件件，绝不似表面那般单纯无心机。

记忆虽失，可思辨尚在，他不动声色，将这份怀疑暗暗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安分缄默的侍从模样，不露分毫。

行至半途，途经府中大片山茶圃。

荣家世代主营茶业，院中茶树连片，青翠葱茏。

茶圃之间，立着一道熟悉的端庄身影。

正是大小姐荣善宝。

她褪去了晨起的端庄裙装，换了一身素雅窄袖便装，正亲手持着茶剪，俯身细细修整枝叶。素来执掌家业、处事果决的人，此刻立于满园青翠之间，眉眼平和，多了几分难得的闲适温柔。

听见脚步声渐近，荣善宝直起身，转头望来。

荣善宝目光落在她身上，正要问话，视线却不经意间扫到她身后立着的男人。

那是一张极其出挑的清俊面庞，身形挺拔如松，气度沉静内敛。虽是一身最普通不过的府下青布衣衫，却丝毫不见卑微局促，立身端正，风骨卓然。

荣善宝眸底悄然掠过一丝疑惑。

她执掌荣府内务多年，府中所有仆役侍从，她皆有印象，可眼前这人，面生得很。

且这般气度风骨，绝不似寻常底层奴仆。

话音刚落，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骤然从旁侧花木丛中传来，生生截断了二人对话。

一名锦衣公子缓步走出。

他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目温雅俊朗，正是温璨。温家与荣家本有姻亲牵扯，论辈分，荣善宝是他的表姐，荣筠昭也该唤他一声表哥。今日择婿大宴，他既是亲戚，亦是赴宴的候选郎君，众人都心知肚明，他心中倾慕荣善宝已久。

温璨只是微微颔首应过，全部心神都落在荣善宝身上，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情意，几乎未曾分神留意旁人。

他走上近前

陆复生垂眸立在后方，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旁观着荣筠昭恰到好处的温顺姿态，看着她一言不发，便借着温璨的出现，轻轻松松避开了大小姐的追问。

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

即便没有过往记忆，他依旧看得明白。眼前女子脸上那副纯粹无害的模样，大抵只是演给旁人看的假面。

这份认知，他深埋心底，神色不起半点波澜，没有显露半分。对于荣善宝、温璨二人之间的情愫纠葛，他毫无兴趣，心思只盘旋在荣筠昭身上。

荣筠昭立在一旁，唇角噙着淡淡的浅笑，心中看得通透。

最后还是荣善宝身边的满珠提醒前来择婿的郎君入府等候了，才结束对话

动身之前，她的目光又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名青衫男子，心底疑云更重。

昭儿素来清静，身边向来只有令桃、知微两位丫鬟伺候，什么时候多出这样一位气度不俗的陌生男子随侍？

可眼下有温璨在侧，府中宾客还在等候，她不便当众深究，只得把满腹疑惑暂且压在心底。

一行人顺着石板道路，一同向着人声喧嚣的宴会会堂走去。

陆复生落后半步相随，垂着眼帘，面上恭谨安分。可心底那层警醒从未散去。

他不知这个女子究竟打算做什么，却清楚，自己落入的，绝非一桩简单的救命收留。

关乎荣府权柄与大小姐终身的择婿盛宴已然拉开帷幕。

丢失记忆却心智清明的陆复生，已然悄无声息踏入这场深宅棋局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