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堂之内丝竹声声,杯盏交错,人声沸沸扬扬。
满堂世家郎君衣冠楚楚,轮番上前攀谈献殷勤,字字句句皆藏功利算计,无一不是冲着荣府权势、冲着大小姐荣善宝而来。
荣筠昭静坐偏席,眼底淡淡漠然。
看遍满堂虚与委蛇、假意温文,只觉乏味至极。她无心再留
“此地无趣,随我回去。”


“是”
踏出会堂朱门,庭院晚风轻拂,吹散了席间暖腻的浊气。
二人行至半途,荣筠昭忽然脚步一顿,轻蹙眉尖。
方才落座时,老夫人托付她转交荣善宝的山茶玉簪,被她一时疏忽遗落在了席位上。
“我落了物件在堂内,是要给大姐姐的东西,得回去取。”

“内厅皆是女眷,你不便入内,就在这阶下静静等候,不要乱走,我片刻便回。”


“复生谨记。”
荣筠昭转身,匆匆折返会堂。
庭院瞬间清静下来,只剩风声簌簌,枝叶轻摇。
陆复生孤身立在青石阶下,脑海依旧空空如也,前尘尽失。唯独对荣筠昭,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挥之不去的审慎。他知她温顺是表、城府是里,却依旧守着本分,静静候她归来。
不多时,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禄与杨鼎臣并肩走来,二人皆是今日赴宴参选的择婿郎君。
杨鼎臣出身名门,气度矜贵,从容淡漠,不过闲步散心。王禄却家世浅薄,急欲攀附权贵,一路极尽谄媚讨好杨鼎臣,只想借对方声势抬高自己。
走过阶前,王禄一眼盯住孑然一身的陆复生。
见他粗布青衣、无依无凭,只是个孤零零的下人,王禄心中积压的卑微与憋屈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一心想在杨鼎臣面前摆出参选郎君的威风,便刻意拿陆复生立威。

“不长眼的奴才!贵客通行之地,你也敢杵在这里挡路?谁给你的胆子?”

“郎君息怒,只是奉主子之命在此候立,并非有意挡路。”
这句不卑不亢的回话,彻底惹怒了王禄。
在他看来,卑贱下人只配俯首挨训,不配与自己对答。
王禄上前一步,居高临下,抬手狠狠一把推在陆复生肩头。
力道猝然蛮横,陆复生身后便是石阶,身子微微一晃,却硬生生稳住身形,未曾后退半步。
可这份镇定,在王禄眼中愈发刺眼。

“不过是寄人篱下的贱仆,也敢与我分辩?今日荣府大选,满堂皆是贵人,就你最碍眼!再不滚,我便踹你下去,让你好好学学尊卑规矩!”
话音落,他再度粗暴抬手,狠狠拍落陆复生拱在身前的手背。
啪的一声轻响,力道沉猛,打得陆复生指节瞬间泛红,指尖发麻发僵,隐隐泛起青痕。
极尽欺凌,极尽折辱。
他就是要逼得这个下人狼狈退让、当众受辱,好衬得自己体面尊贵。
一旁的杨鼎臣静静立在原处,神色淡然旁观,不劝不阻,只默默看着这场以强欺弱的闹剧。
肩头的推搡、手背的刺痛、耳边刻薄羞辱的言语,层层叠叠压来。
陆复生眼底寒光一瞬沉落。
他骨中傲骨桀骜难驯,胸中怒火翻涌不休,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浅浅血痕。
可他极是清醒。
他如今无名无分、无依无靠,一旦还手争执,所有过错都会归到荣筠昭身上,连累她被人诟病驭下无方、纵容仆从。
他不能给她惹半点麻烦。
万般屈辱、满腔戾气,尽数被他硬生生吞压心底。

“郎君自重。”
面上隐忍不语,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一丝极冷的暗记。
王禄今日仗势欺人、无端折辱他的每一言、每一动,都被他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暗暗刻在心底。此辱不轻,他暂且隐忍,来日必讨。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疏淡的女声骤然自廊口响起,利落截断僵局:
“住手。”

光影错落间,荣筠昭握着取回的玉簪,缓步走出会堂。
方才眉眼间温顺无害的笑意尽数褪去,眸底覆着一层浅浅清寒,温柔假面尽敛,只剩凛然护短的冷意。
王禄方才嚣张跋扈的动作瞬间僵住,脸色骤白,气焰瞬间溃散无踪。
荣筠昭眸光冷淡落于他身上,语调不高,清浅却带着十足威慑,字字掷地有声:
“我的人,你也敢动。”

廊下气氛瞬间凝滞。
无人察觉的回廊转角阴影深处,荣善宝静立暗处,将方才整场冲突尽收眼底。
她本是不耐席间逢迎应酬,抽身出来透气,却偏偏撞见了这一出尊卑倒置的闹剧。
初见王禄恃贵欺弱、心胸狭隘,身为择婿参选之人,却无半分君子胸襟,动辄折辱底层仆从,举止轻浮粗鄙。荣善宝心底不满层层叠加,原本尚存的一丝考量彻底消散,已然将王禄从心底名单彻底剔除,再无半分可能。
而比王禄失德更让她在意的,是她素来温和恬淡的妹妹——荣筠昭。
荣善宝太了解自己这位妹妹。
筠昭素来清冷疏离,待人向来分寸分明,对府中旧仆亦是不热不冷、从无偏袒,更从未为谁当众动过怒、破过规矩。
可今日,她偏偏为一个入府不过数日、来历不明、身份卑微的陌生随侍,当众冷脸示人,公然顶撞参选郎君,甚至说出那般强势护持的话语。
太过反常,太过出格。
荣善宝立在阴影里,眸光沉沉,心底疑窦层层翻涌。
这陆江来究竟有何不同?
不过一介无名随侍,为何能让素来万事不上心的筠昭,破例维护、格外上心?
是此人藏有玄机、另有来历,还是妹妹暗中有别的筹谋?
无数揣测盘旋心头,她敛尽眼底神色,静立无声,无人察觉她片刻间的审视与深思。
廊前众人全然不知暗处藏着一双探究的眼眸。

“荣府宴客之日,贵在和气。不过是些许仆从误会,王禄行事鲁莽失度,还望七小姐宽宥。”
杨鼎臣是荣府尊贵外客,身份超然。
荣筠昭顾及荣府待客礼数,不宜对外客穷追不休,当即压下眼底寒色
“既杨公子开口,今日之事,作罢。”

王禄如蒙大赦,羞愧惶恐,再不敢多言半句,垂首退至一旁,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风波彻底落定。
荣筠昭无心久留,侧首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陆复生
“回院。”

陆复生垂眸随行,神色沉静无波,眼底记恨未消,却半点不露。
一路默然归返凝晖院。
入了院落,四下清静无人。
“取一盒金疮药来。”

知微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药膏归来。
“方才受了磕碰擦伤,拿回去自行上药处理。夜深了,你回屋歇息吧。”

她护短利落,体恤有度,却始终分寸明晰,无半分逾矩。
言罢,她便转身步入内室,径自歇下。
廊下烛火摇曳,映得青衫人影孤挺沉默。
陆复生立在原地,垂眸看着掌心温热的药盒。
微薄暖意抵不过心底沉沉冷意。
他依旧面无波澜,沉静自持。
只牢牢记得今日阶前折辱,暗暗笃定——
王禄今日施加于他的所有难堪,他日,必百倍清算。
夜色深垂,庭中月色浸凉,万籁俱寂。
凝晖院内室掩窗闭户,烛火静静摇曳,隔绝了外间所有风声与人语。
屋内屏退所有粗使下人,只余荣筠昭、知微、令桃三人。
白日所有温顺恬淡尽数褪去,荣筠昭端坐榻上,眉眼清冷,神色沉定,不见半分稚气,只剩全然的审慎与深沉。
白日阶前一幕反复落于心头。
陆江来虽失记忆、落身为仆,可他骨子里的沉敛城府、遇事不乱的定力、宁受折辱也不乱分寸的隐忍,绝非寻常寒门子弟所能拥有。
她初见他时便隐约猜到端倪,今日他隐忍受辱、分毫不乱的模样,更印证了她心中所想。
此人,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荣筠昭抬眸,看向身前两名最贴身的心腹,声线压得极低,冷而笃定,不带半分情绪,字字皆算尽人心:
“有件事,你们二人派人暗中去查,绝密行事,不得让任何人察觉半点风声。”


“小姐吩咐。”
荣筠昭眸光落于摇曳烛火之上,语气清淡,却暗藏雷霆暗流:
“陆江来,从前是临安巡抚。”

“我要你们彻查清楚,昔日权柄在手、声名赫赫的临安巡抚,为何一朝轰然崩塌、无故失忆、沦为草芥。”

“是政敌构陷、官场倾覆,还是有人刻意废他、藏他踪迹。”

她微微垂眼,唇角掠开一抹极淡的凉弧,心思缜密深远:
“他如今失忆落难,看似无害可欺。”

“可猛虎褪爪,依旧是虎。我要知晓他所有过往、所有恩怨、所有软肋与底牌。”

“摸透他的来路,我才能知他可留、可用、或是该防。”

“此事隐秘至极,不许惊动府中任何人,不许外泄一丝踪迹,查到结果只许报我一人。”

夜色沉沉,密室低语落定。
一场悄无声息的试探与探查,自此深埋暗流,无人可知。
“他只能为我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