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和煦,晓风穿庭。
凝晖院内早膳已毕,案上杯盏方才撤下。
荣筠昭端坐窗前软榻,晨光落在她温顺柔和的眉眼上,一派恬淡无事模样。
“偏屋那人,今日伤势如何?”


“回小姐,大好许多了!高热彻底退去,伤口愈合稳妥,人也清醒过来了,精神缓了大半,已然无性命之忧,静养几日便能完全痊愈。”

“身子尚还有些虚,但行动无碍,不耽误做事。院外依旧严守,消息半点未泄。”
荣筠昭指尖轻轻掠过衣襟绣纹,眸色清淡无波,淡淡落下指令:
“既已大好,便无需再养着。等他彻底缓过气力,直接带去马厩,做荣府的马夫。”

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昔日状元风华,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刚刚养好伤、可以干活的下人棋子。

“是,奴婢记下了。”
交代妥当,再无后顾之忧。荣筠昭起身更衣,换上一身浅月色绣兰草的素雅常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干净温婉,看着便是荣府最单纯无害的娇软幺女。
令桃、知微随侍左右,一行人缓步走出凝晖院,往崇熙堂去给老夫人请安。
行至抄手游廊转角,晨光斑驳落地,迎面恰好遇上荣善宝。
荣善宝一身墨色锦衫,玉带束腰,身姿端方沉静,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郁,亦是去往崇熙堂请安。
“大姐姐。”


“昭儿也是去祖母那里?正好,我们一同走。”
“嗯。”

一路廊下花木清幽,二人缓步闲谈。荣筠昭只说些庭中花草、朝间天气,半句不涉府中政事、婚嫁琐事,一副懵懂无忧的模样。荣善宝心中藏着择婿的烦闷,也无从对天真小妹言说,只静静相伴前行。
不多时,二人一同踏入崇熙堂。
堂内暖香氤氲,暖意融融。
见姐妹二人同入,老夫人严肃的神色瞬间柔和,温声招手

“昭儿,过来。”
“孙儿给祖母请安。”

荣筠昭屈膝行礼,姿态柔顺温婉,随后乖巧落座在老夫人身侧小杌子上,低眉安分,与世无争。
荣善宝上前向老夫人礼毕,落坐。
众人闲话家常片刻,气氛舒缓。
待下人尽数退下,老夫人轻搁茶盏,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二小姐荣筠溪,三小姐荣筠娥,四小姐蓉筠茵,以及五小姐荣筠书,表小姐沈湘灵。
虽然是一家子姐妹,却各有心思,这荣府,还真是挺热闹的。

“等开了春,府中打算为你择婿,你长大了,身边也该有个知根知底的男人,这样祖母也好放心呐。”
荣善宝顿了下,还是点头应下

“听凭祖母安排。”
崇熙堂请安叙话已然结束,日头升得老高,融融暖意洒满荣府的亭台楼阁。
荣筠昭辞别老夫人与诸位姐妹,独自缓步返回凝晖院。
方才在长辈面前温顺柔和的神情淡淡敛去,眉眼间那层温顺的假面褪去几分,余下一派平静淡漠。
刚踏进院门,令桃、知微立刻上前行礼伺候。

“小姐回来了。”
“取一身轻便常服。”

丫鬟手脚麻利,服侍她换下请安时端庄规整的裙衫,换上一身素雅柔软的闲居罗裙,青丝松松挽起,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与世无争的娇贵七小姐。
更衣已毕,她走到廊下,视线落向院角偏屋门口。
一道挺拔的身影静立檐下。
府中粗布青衫穿在他身上,依旧衬得身形端直利落。他气色全然恢复,面色清俊匀净,无半分病后虚弱颓态。虽失却全部记忆,周身风骨端正沉稳,举止有度,气质清肃内敛,与寻常市井流民、府中下人截然不同。
“唤他过来。”

令桃依言上前传话。
陆江来抬步上前,步伐沉稳规整,稳稳停在廊下。面对身份尊贵的七小姐,他进退得宜,不卑不亢,抬手拱手一礼,动作标准端方,嗓音低稳沉静

“见过小姐。”
纵使失忆无依、无名无籍,刻在骨血里的礼数教养,分毫未乱。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家住何方,过往经历?”

男人黑眸平静无波,眉心微蹙。脑海之内一片茫茫空白,前尘旧事尽数消散,空空落落抓不住丝毫痕迹。
他沉默须臾,据实应答,神色坦荡沉静:

“一概不记得了。”
曾经京华扬名、锋芒万丈的状元陆江来,所有过往、恩怨、跌宕风波,尽数湮灭于空白记忆之中。
荣筠昭眸底掠过细细思忖。
原本打算待他伤愈,贬去马厩做最低等的马夫,掩人耳目,低调藏起。
可此刻细看——
此人风骨端方、沉稳有度,礼数天成,纵然失忆,依旧自带沉敛气度。
这般人才,丢去马厩喂马拉车,太过可惜。
如今大小姐择婿大宴在即,会堂那边各家世家郎君已经陆续赴府,府中各方势力涌动,二小姐、五小姐各怀鬼胎,人心混杂。她身边仅有两个贴身丫鬟,终究是女子,许多事不便出手。
倒不如,将他留在身边。
无过往、无牵绊、无旧识,干干净净一张白纸,唯她是救命恩人,唯她可依附。
转瞬之间,她心中已然改了主意。
望着眼前沉静立身的男人,她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落定他全新的身份:
“你殒身荒山绝境,是我将你从烟雨荒岭中救回,得以重活一世。”

“前尘既灭,不必追溯。从今往后,你便名陆复生。”

“复生,前事皆亡,今日新生。”

陆复生垂眸颔首,再度拱手行礼,礼数周全,神色沉静无波:

“复生多谢小姐赐名。”
他安然受下这名与新生,眼底无波澜、无贪念,安分沉稳。
荣筠昭唇角漾开浅软无害的笑意,温声说道:
“我原本打算送你去府中马厩当差。如今看来,不必了。你便留在凝晖院,做我身边的随侍。”

话音稍顿,她心念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盘算。
“现下会堂正摆开宴席,各处世家郎君都赶来为大姐姐赴择婿之会。横竖无事,你随我一同过去,也凑凑热闹,开开眼界。”

正好,让他远远看一看荣府这场风波中心的各色人物。既是叫他认一认府中往来的权贵子弟,也是将这枚棋子,悄悄放到棋局边缘。
陆复生微微一怔。按规矩,外男一般不得随同小姐去往女眷云集的宴会同堂,可他寄人篱下,没有置喙的资格。他压下心中那一点微疑,拱手沉声道:

“复生遵命。”
令桃、知微二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自家小姐行事自有打算,不多言语。
暖日漫过凝晖院长廊,少女眉眼恬淡温柔,看上去全然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带新收的侍从看热闹。
只有荣筠昭自己心中清明。
她并非只为看热闹。
满堂王孙贵胄齐聚,暗流汹涌,带上失忆的陆复生立于暗处,许多事情,便可借他的双眼,替自己看清。
大小姐的择婿盛宴锣鼓将鸣,荣府的棋局,已然缓缓铺开。
一主一侍,朝着人声喧哗的宴饮会堂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