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站是第二天傍晚的事。
傅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编一只新的草鞋,看见他们从杨树林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把草鞋放在膝盖上,数了数人头,然后继续低头编去了。周衍之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没有出来,但窗口的油灯在黄昏时分比平时提前点亮了。
宗政聿进了屋把玉佩解下来搁在桌上。玉面在室内光线里泛着均匀的暖金色,他坐下来喝了口水把清渊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衍之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整段叙述,手里的茶碗端到了嘴边但没有喝。
"锁龙台废了。新楼主的公开邀约失败之后,各派的人会陆续散走。但他不会就此收手。他为了龙骨洞准备了这么久,齿轮断了可以再铸,基座错位了可以重新校正。他会换一种方式回来。"
"我知道。"宗政聿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所以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万重楼新楼主以前是何靖的合作方,何靖进暗门之后他接手了整盘棋。但他接手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合理。一个刚上位的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那么多资源,也不可能对龙骨洞的布局那么熟悉。除非他在何靖消失之前就已经在暗处参与过这件事了。"
周衍之把茶碗放下了。他的目光在油灯光里略微变深了一线,像是被宗政聿这句话引到了某个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翻出来的记忆点上。"何靖跟万重楼合作期间,有一段时间常去万重楼总坛过夜。那时候跟他对接的万重楼高层不止老楼主一个人,还有一个人频繁出现在会面记录中。那个人当时是内系管事,署名用的是'苏'字。后来何靖在剑阁的密档中偶尔提到万重楼时,用的称呼从'老楼主'慢慢变成了'苏先生'。我那时没有细想,现在复盘的话,这个'苏先生'应该就是你们说的新楼主。"
"姓苏。"宗政聿把这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万重楼内系的姓氏分布里,姓苏的管事多不多?"
苏夜璃站在门口没进屋,背着身面朝院子里的夜色。听见这个问题她停顿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内系高层管事的姓氏不会重复使用。姓苏的在万重楼内系里只有一个。我姐姐的外号是夜莺,她不是真的姓苏。那个姓苏的人是我姐姐的直属上司,也是把我和我姐姐从孤儿收进万重楼的人。"
宗政聿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苏夜璃没有转身,她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把语气放平了继续往下说:"他姓苏,叫苏问舟。我七岁那年他把我从街边捡回去送进楼里接受训教。我姐姐也是他捡的,比我早两年。他在万重楼里做了二十年内系管事,老楼主死后他上位得最快,因为他手里捏着老楼主跟何靖合作期间全部的秘密往来账目。"
"苏问舟。"宗政聿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苏问舟跟何靖的合作时间极长,他手里捏着万重楼内部最核心的秘密往来账目,在何靖进暗门消失之后迅速接手了万重楼的全部权力。他对龙骨洞的了解不逊于何靖本人,甚至可能比何靖更多,因为他是那个在暗处整理和保管所有往来记录的人。
"苏问舟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锁龙台。"谢青衫在桌边坐下来折扇合着放在膝上,"他要么是早就知道锁龙台的存在并且已经在暗中做过技术储备,要么是他从老楼主留下的暗档里翻到了完整的图纸和操作流程。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对龙骨洞的研究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宗政聿站起来走到苏夜璃旁边站住了。她没有转过来看他,但他看到她的肩膀在他说"苏问舟"这三个字的时候微微绷紧了一线又松了回去。他站了两息之后就转身回了桌边坐下,没有再追问关于苏问舟的更多细节。
周衍之在油灯光里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开了口:"苏问舟如果手里捏着何靖跟老楼主之间的所有往来账目,那他的把柄也藏在那些账目里。任何跟万重楼合作过的人,只要他愿意,都能用账目里的记录去威胁对方。这就是他能在短时间内上位的真正原因。"
宗政聿在灯下坐到了很晚。苏问舟这个名字占据了整段对话的中心位置,他现在知道了新楼主的姓名和背景身份。一个捡过苏夜璃和她姐姐的万重楼内系管事,在老楼主死后靠着一本秘密账目登上了楼主的位子。他想要龙骨洞的东西,跟何靖一样,但跟何靖不同的是他手里没有何靖那种被师父执念驱动的动机。苏问舟要龙骨洞只是为了它本身。
第二天一早宗政聿在驿站后面的空地上练气走天地的时候,把苏问舟这个名字在自己的气息循环中反复过了几遍。气息丝线从掌心出发跨过杨树林和清河支流的时候他分了一缕注意力去想这个名字跟何靖之间的时间线关系——何靖进暗门之前苏问舟就已经开始布局了,他上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锁龙台而不是别的,说明他对何靖失败的原因有清晰的认识。何靖缺的是共鸣诀和上卷下册之间的完整衔接,苏问舟可能已经通过老楼主留下的记录知道了这些缺环的存在。
气息丝线在对岸的草丛里缠住了一根芦苇,他把它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芦苇弯了一下又直回去,叶片上没有落露水。他已经能稳定地控制丝线末端的力道了,之前那些粗重的拉动已经被精细到了刚好把芦苇茎秆带弯一瞬而不让它折断的程度。这在苏问舟那张已经布了很多年的网里是一个极小的线头,但任何线头只要攥紧了都能抽出一整根线来。
他收功走回驿站院里的时候陈渡正带着宣武堂的人准备动身返回。陈渡在门口跟宗政聿握了手说了句"周先生信里的地址我记住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递个消息就行"。宣武堂的人收拾好行装沿着杨树林的方向撤了。赵横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驿站门口上了马之后又跳下来走到宗政聿面前说了一句话:"清河剑派内部那些还在争论要不要掺和这件事的人,今天之后应该就不会再争论了。如果苏问舟再放什么消息出来,剑派会有人提前告诉我。你们留意清河剑派那边的动向。"
赵横走了之后驿站安静了下来。剩下的几个人在院子里各自散开了,谢青衫回偏屋把所有的路线图重新归档,江行舟在灶台边煎药,苏夜璃上了屋檐坐着,刘三在墙角把堆着的干柴重新码了一遍。宗政聿坐在石桌边把玉佩握在掌心里闭眼感知了片刻清渊山方向的暖线,龙骨洞的蓝光在远端均匀地亮着,井道方向的机械响动在他感知中已经彻底停了。苏问舟正在重新评估形势,他下一次出手不会再用锁龙台公开邀约这种方式,他会换一个更隐蔽的路径。
院墙上方的天空正在从午后的明亮慢慢转向黄昏的柔和色调。玉佩在他掌心里持续散着恒温,内部那些骨芽纹路的走向在日光淡去之后比白天更加清晰可辨。他把玉佩系好站起来走回屋里躺下来合上眼,在渐浓的暮色里把苏问舟这个名字和清渊山那座废掉的锁龙台并排放在同一段思绪里。
苏问舟不会等太久。他在清渊山的公开邀约失败之后一定会很快做出调整。而宗政聿能做的事情就是在苏问舟调整好之前让自己再多走一段路。气走天地的丝线已经能跨过整条河在对面保持一整天不散了。垂直丝线已经达到了十丈的实用高度。玉佩的恒温状态已经持续了很久没有波动。他在自己的路上走着的每一步都没有停下来过。
窗外暮色渐深,驿站院子里的灯火亮了起来。玉佩在枕边亮着一线暖金色的微光,跟远处清渊山那根暖线之间隔着整片傍晚的天空和正在变凉的空气,但它始终没有灭过。1
(´∀‵) 太太太会写啦!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