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十五日

天没亮矮林里的火堆就全熄了。

宗政聿醒的时候玉佩已经自己亮了一阵，不用触摸就能感觉到玉面散出的微温透过衣料传到腰侧的皮肤上。他起身把刀重新别好走到矮林边缘往清渊山方向望了一眼。山的轮廓在晨光里还是一片深蓝色的剪影，但山脚下营寨的灯光比前几天多了不止一倍，从山脚到半山腰都有零星的灯火亮着。陈渡从矮林另一端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锁龙台的底盘已经开始预热了。他们的机簧匠天没亮就下井了。"

"各派的人到了吗？"

"第一批今早到的，清河剑派来了三个外事使，宣武堂的堂主还没到但副堂主带着一队人已经到了山脚。万重楼新楼主在营寨正门摆了一排太师椅，亲自在门口坐着迎客。"

宗政聿转身走回矮林中央，宣武堂的人和赵横已经在火堆余烬旁边围了一圈等着了。谢青衫把最后一份分工图摊开在地上，折扇点在图上三个位置："万重楼新楼主现在在正门接客，他的注意力在明处。锁龙台在井道里的操作由内系匠人负责，新楼主不会亲自下去。我们的人在宣武堂副堂主到了之后会从山脚外围制造一次短暂的冲突，把正门附近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引过去。你趁那段时间从北面石缝再进断层平台，用气息网跟龙骨洞底部岩面的连接去接锁龙台的基座。基座下方虽然错位了，但新铸的齿轮箱体还在运转状态，你从气息网的角度去震箱体内部的主齿轮，让它再次错齿。"

宗政聿把分工图看了一遍。从气息网接锁龙台的基座这个方案比直接去井道破坏安全得多，他可以站在断层平台上通过气息丝线把骨鸣传到岩面下方的基座结构中去。缺点是气息丝线的传导效率比直接接触低，震动的强度会有所折损，但他在垂直丝线的稳定性练到十丈之后已经有了足够的余量来弥补那个折损。

天光越来越亮了，清渊山的雪顶从暗蓝色慢慢变成了浅金色。营寨方向传来陆续抵达的人声和马蹄声，宗政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全身，把天地窍的气息完整循环了一遍，然后在晨光里转身朝石缝口走去。苏夜璃无声地跟在他后面走到石缝入口处停下来替他守着缝隙口的动静。

宗政聿再次弯腰挤进石缝，走过那段低矮的通道来到断层平台上。晨光从斜上方的一道裂隙斜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那片苔藓岩面上，把苔藓表面的水汽照得微微反光。他背靠着石壁站定，把玉佩握在手里催动天地窍把气息丝线从掌心推出去。丝线沿着昨晚已经校正好的垂直轨迹上升，经过九丈的高度时跟昨夜布下的气息网自动对接上了。气息网的边缘跟他的丝线完美嵌合，原本独立的覆盖层在他的气息接入之后重新变成了一条连续的线路，从岩面底部贯通到他掌心的源头。

他沿着那条连续线路把骨鸣送了出去。鸣声从天地窍出发经过第七层通道灌入玉佩，玉佩的光芒亮起来的瞬间骨鸣的震动沿着气息丝线传导到了龙骨洞底部的岩面，再通过岩面上那层气息网渗透进岩层下方的基座结构内部。井道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形变声，紧接着是齿轮齿面错位摩擦时发出的持续吱嘎声——跟他在井道里听到过的那种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密集。然后又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一枚齿轮的齿面承受不住错位摩擦的应力被生生掰断了一截。井道深处紧接着传来了连续的断裂声和重物坠落的闷响，紧接着是人的喊叫声和脚步声乱作一团。

宗政聿在断层平台上维持着骨鸣的持续输出，直到感知到井道内部的反震彻底平息、锁龙台主体结构不再有后续动能发散出来，才缓缓将气息收回。玉佩的光芒在他收功之后持续亮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暗回恒温状态，比平时暗得更慢一些。

他从石缝口退出来的时候苏夜璃正站在缝隙口的阴影里背对着他望着营寨的方向。听见他出来的动静她侧了侧头，低声说了一句："井道那边乱了。正门接客的新楼主刚才离开了座位往井道方向去了。各派的人在营寨外围围观，但暂时没人往那个方向靠。"

宗政聿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营寨正门前面原本摆着一排太师椅，现在空了一大半。山腰井道口围了一圈人，有正在呼喝的匠人也有一脸惊疑的守卫，其中有一个身形比旁人高出一个头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朝着井道深处张望。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姿态跟周围慌乱的匠人们形成了明显的反差。

"新楼主。"

苏夜璃点了点头。两人在石缝口多站了片刻，直到陈渡的人从矮林方向打来了撤退的信号，才转身离开了北面石缝。回矮林的路上宗政聿边走边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感知了一下——玉面温度比平常略高，但内部纹路的亮光已经稳定下来了。气息网的连接在收功之后自然断了，岩面上的那层气息膜在完成了它的保护任务之后已经自行消散在岩面的微孔里。

回到矮林的时候陈渡正在清点人数准备撤出。宣武堂的人比出发前少了两个，陈渡说是在外围制造冲突的时候被人绊了一下，但后来自己绕出来了没有受重伤。赵横也从北面撤回来了，他的重剑上沾了一截断掉的弓弦，说是万重楼一个弓手在追他的时候绊了一跤弓弦崩断了。所有人都撤回了矮林深处的集合点，在晨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的时候完成了最后的人数清点。

锁龙台的齿轮再次错齿了，而且这次断了一枚主齿轮齿面。整个清渊山井道的锁龙台工程在那一声脆响之后彻底停转了。新楼主亲自站在井道口的姿态意味着他意识到有人在台面底下对他做了手脚，但他暂时还不知道具体是谁、从哪里切入的。

宗政聿靠着矮林里一棵粗松树的树干坐下来喘匀了呼吸。江行舟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了把脉，又看了看他掌心的金线状态，点了点头。他合上眼把天地窍的气息在体内完整循环了一圈，气息流动恢复到了正常状态。玉佩贴在腰侧的恒温没有因为刚才的长距离传导而产生明显波动，内部暗金色纹路稳稳地亮着均匀的光泽。

远处营寨方向传来嘈杂的铜锣声——万重楼的人正在封闭营寨外围的通道，把所有在附近活动的人全部拦下问话。陈渡在矮林的边缘蹲了片刻观察那个方向的动静，折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之前轻了些："井道那边暂时封口了，新楼主自己进了井道里面察看。外围把守加强了，但拉网需要时间。趁着他们的网还没完全张开，咱们可以按预备路线撤出清渊山外围。"

宗政聿撑着树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玉佩在他起身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垂垂的平衡。他在离开矮林之前最后回头朝龙骨洞的方向看了一眼，山体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井道口的铜锣声还在持续地响着，但龙骨洞本身的蓝光在他那根暖线的感知中依旧平稳没有异常。气息网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消散了，但他在岩面上走过的那段连接轨迹还在他的气息记忆中留着，以后如果还需要从那个位置切入锁龙台的基层结构，他能比第一次更快地找到接口。

众人沿着预备路线撤出了清渊山外围的范围。走了大半天之后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停下来歇脚，谢青衫把折叠好的布防图收进怀里，靠着一块大石头灌了几口水。陈渡坐在他旁边把宣武堂的人手分配情况重新确认了一遍。

宗政聿靠着河沟的陡坡坐下来把玉佩解下放在膝盖上晾着。玉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金色的微光，内部的纹路在日光下比平时更加清晰，像一小块从龙骨身上截下来的骨片放在他的掌心里。他在歇脚的间隙把今天的气息传导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垂直丝线接气息网，气息网接龙骨洞底部岩面，岩面下方接锁龙台基座。中间的三段连接分别在十丈高、九丈深处和一个在岩层内部错位了将近两个月的机械基座结构上完成了交接。所有的连接口都没有脱落，整个传导链路从头到尾保持了完整。

清渊山的轮廓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缩成了一道浅灰色的剪影。新的齿轮在锁龙台的箱体里已经断了齿面，新楼主想把它修好至少需要重新铸造一枚主齿轮并且重新校正轴柱与齿轮箱之间的卡槽位置。即使他动用万重楼所有的匠人资源赶工，也需要至少十天时间。那十天里各派高手会因为秘典没有如期出现而逐渐散去，新楼主的外围兵力会因为这次失败的公开邀约而折损一部分信誉。等井道口的铜锣声彻底停歇之后，他手里能用来抓人的牌会比现在少很多。

宗政聿把玉佩重新系好站起来沿着干河沟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河沟底部有风穿行，吹在脸上带着干沙砾的气息。他走了一段之后感觉到玉佩的温度在夕阳的光线里微微提了一线又回落，像是龙骨的蓝光在远方通过那道暖线替他报了一个平安的讯息。井道口的铜锣声已经听不到了，前方的路通往驿站的方向，驿站里有正在等着他们回去的傅山、周衍之和季长青。

他加快了脚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玉佩在暮色里亮着一线暖金色的微光，随着他步伐的节奏轻微晃动着，像一盏被他别在腰间行走的小灯。风从前方吹来的时候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搭在眉骨上，他伸手拨开继续走。

天色暗下去了。脚下的路在暮色里模糊了轮廓，但掌心的金线自己亮着微光替他照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清渊山的方向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驿站的方向在前面还有几天的路程。路上会经过一段平直的官道，还会经过一片开阔的石滩，石滩上的卵石在月光里闪着细碎的白光。

宗政聿走在那些细碎的白光上面，步子不急不慢。身后的脚步声跟得齐整，佩玉的暖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卵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暗影。前面还有路要赶，但今晚走在月光下的这部分路暂时是安静的。夜风把河沟沿上的一丛野花吹得弯了弯腰又直回去，他踩着一地的卵石和碎月光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