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十丈线

第二天清早宗政聿在空地上试了第一次。气息从掌心推出去攀着竹竿上升，九丈的位置过得很稳，过了九丈之后丝线继续向上升了一截——九丈半。他在九丈半的位置感觉到气息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线条变细了一线但没有断裂，持续了约莫三十息之后他在波动变大之前收了回来。

第二遍他换了个角度，把气息贴着竹竿的侧面走而不是沿着正面。侧面的空气阻力小一些，气息丝线走到九丈半的时候线条的完整度比第一次好。他续着那股势头又往上升了半尺，到了十丈线正好跟预先绑在竹竿上的标记平齐，维持了大约二十息之后缓缓收回来。

"到了十丈线。"他转头朝旁边记录的江行舟说了一声。

江行舟在册子上记完数据，抬头看了看："垂直十丈在清渊山断层到龙骨洞底部的距离范围内。只要在断层处找到稳定的基座面作为气息的支撑点，你的丝线可以从那里垂直上去接触到龙骨洞的底部岩面。"

宗政聿把气息收了之后在竹竿旁边站了一会儿。九丈到十丈的过程比他预想的快，第一次试九丈半第二次就直接到了十丈线。天地窍和骨缝之间气息的配合在垂直方向上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协作模式，不再需要他分心去引导了。

他回到驿站院里的时候陈渡和赵横正在石桌边对着地图做最后的确认。陈渡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废弃采药小道的走向慢慢划了一遍："这条路从清渊山北面的石缝口进去，走大约三百步能到断层下方。断层是一块突出的岩台，宽约两丈，能站人。从岩台到龙骨洞底部的垂直距离我找人算过，大约十一丈。你差了不到一丈，但岩台上的落脚点不是平整的，有一道斜角。"

宗政聿走过去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断层平台形状。平台确实有斜角，横向倾斜约二十度，底面光滑没有抓手。气息丝线从倾斜的台面上垂直上去会有角度偏差，他需要在前半程先修正这个角度，让丝线从斜角方向调整到完全的垂直轨迹之后再往上推。

"提前一天到断层下面，把平台上方的气息角度先调整好。"宗政聿说，"下月十四傍晚到，十五天亮之前完成气息布局。"

陈渡点头合上了地图。"那我们把外围兵力的到位时间也提前到十四。十五当天万重楼新楼主会在营寨正前方迎接赴会的门派代表，那时候他的注意力在大门口。我们的人从北面石缝口潜入，不经过营寨正门。"

计划敲定之后第二天一早所有人开始分头准备。陈渡带着宣武堂的人提前出发绕到清渊山北面去勘探石缝口的实际状态，确认入口有没有被新落石堵住。赵横跟着一起去了，他对那条山货路的地形比谁都熟。谢青衫留在驿站做最后的路线整理和通讯安排，江行舟把所有的外伤药重新分类装袋。苏夜璃在出发前一夜磨了新一批铁钉，每一枚的尖端都细到跟银针一样。

宗政聿在驿站后方的空地上把垂直丝线练了最后三遍，每一遍都稳在了十丈高度，末端在空中保持四十息以上不散。第十四天清晨，他把最后一卷册页收进胸口的夹层里，把刀别好、玉佩系紧，走出了驿站大门。所有人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宣武堂的人大部分已经先走了，驿站门口剩了十几个人头——陈渡留的两个联络人、赵横、谢青衫、江行舟、苏夜璃、刘三站在马旁边牵着季长青那匹驮行李的骡子。周衍之和傅山留在驿站照看季长青和姜万山，他们不参与这次行动。

宗政聿走到队伍前面站定了，回头看了一眼驿站。姜万山拄着拐站在门框里没有出来，他朝宗政聿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季长青坐在里屋窗边的床上，窗纸后面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一动不动地朝着外面。

宗政聿把目光收回来说了一声"走"，队伍沿着清河往下游走了一段然后折向北面，朝清渊山的方向稳步前进。走了一天半，十四日傍晚到达了清渊山北面石缝口的外围。陈渡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他带的人把周围的草和灌木恢复了原样，只留了一条刚够单人侧身挤进去的窄径通往石缝入口。

"进去之后三百步左右就到断层平台。"陈渡压低声音指了指石缝内部的暗影，"平台下方悬空，没有支点。你在上面布气息的时候需要贴紧岩壁站稳。我们的人在上面一层的位置替你放风，如果万重楼的巡夜往这个方向靠近，我们会提前给你信号。"

宗政聿侧身挤进石缝。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窄一些，前几十步刚够一人通过，头顶的岩壁越来越低，最后一段需要弯腰才能走过。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空间忽然开阔起来，他站直了身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块倾斜的天然岩台上。岩台宽约两丈，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滑。他蹲下来用手掌感知了一下岩台的倾角和材质，台面的斜度大约二十度，朝南面倾斜。龙骨洞的底部就在正上方约十一丈处。

他背靠着石壁站定，把玉佩握在左手里感受了片刻玉面的温度，然后催动天地窍让气息从右手掌心缓缓推了出去。气息丝线在倾斜台面上方的空气中先调整了方向，从斜角轨迹慢慢转成垂直向上延伸。他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做这段角度修正，确保丝线在开始爬升之前就已经维持了垂直的姿态。修正完成之后他慢慢把气息往上推——一丈、两丈、三丈。丝线在垂直行进中保持着稳定的密度，线条没有因为悬空的支撑物缺失而产生衰减。四丈、五丈、六丈。他略微放慢了速度让天地窍的气息补充跟上消耗的节奏。七丈、八丈、九丈。气息在九丈的位置跟自己体内天地窍的反馈产生了一次微小的共振，线端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像是在那段高度处空气中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被他的气息轻轻顶了一下。十丈。丝线触到了龙骨洞底部岩面的位置，尖端探到了上方实体的质感，在岩面下方的一层薄薄的空间中展开成一片覆盖网。

宗政聿维持着气息输出的稳定状态，把丝线末端的覆盖网沿着龙骨洞底部的岩面横向扩展了约半尺见方的范围。那层网薄薄的，紧贴着岩面，像一层用气息织成的外衣。他维持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让那层网在岩面上固定下来，确保在锁龙台启动时的冲击力传到龙骨洞之前它能先抵消一部分震动。

岩台上方的石缝口传来陈渡的人打出的暗号——短促的夜鸟叫一声，代表周围没有异动。宗政聿把气息丝线缓缓收了回来，从十丈高的位置一层一层地撤回掌心中。丝线在回程过程中保持完整，末端的覆盖网部分在离开岩面之前自然溶解进了岩面的微孔中，没有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气息收回之后他靠着岩壁站了一会儿缓了缓呼吸，玉佩的暖光在他收功之后持续亮着没有立刻暗下去。

他从石缝口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渡在石缝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没有多问，只打了个"撤"的手势。所有人借着夜色离开了北面石缝口的外围，退到清渊山范围之外的一处矮林里扎了临时营。宗政聿在火堆旁边坐下来把玉佩解下来晾在膝上，玉面持续散着比平时更高的温度，内部那些暗金色纹路在不接触龙骨的情况下自己亮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恒温。

"气息网布好了。"他说。陈渡在火堆对面坐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干柴。宗政聿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锁龙台的核心部件分布位置已经被谢青衫和陈渡联合摸排过了，宣武堂的人明天会分成三组分别在那些位置布控。赵横会守在石缝口附近，防止万重楼的巡夜在那段时间摸到北面去。苏夜璃被安排在了离龙骨洞最近的监控位置，如果新楼主本人提前进入龙骨洞区域她能在第一时间通知所有人撤离。

火堆里的干柴噼啪响了一声。宗政聿把玉佩重新系好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来的时候头顶是矮林的枝叶和一角被树叶切割得碎碎的夜空。他合上眼把今天的动作在心里复演了一遍，气息从掌心推出去、修正角度、垂直上升十丈、在岩面上布一层保护网。所有步骤都按计划完成了，那层气息网已经在岩面上固定好了，它会在锁龙台启动时吸收掉一部分冲击力。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的风穿过矮林枝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混杂着远处清渊山山体那边偶尔传来的几声低沉的机械响动——万重楼的人正在连夜调试他们的锁龙台部件。十五日天亮之后，赴会的人会陆续到达清渊山。他在那之前已经把该做的那一步做完了，剩下的就看明天各方的动作会不会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咬合。

他在夜风和林叶的细响中慢慢合上了眼。玉佩在枕边亮着持续的暖金色光，跟远处清渊山那根暖线之间隔着一片矮林和几道山脊的夜雾，但那根线始终没有断，一直在他睡着的时候持续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