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苏问舟的信

苏问舟的信在第三天傍晚送到了驿站门口。

送信的人是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人，面相普通，放在人群里一眼就会忘。他敲门的时候极有礼貌，三声之后停在门外等着，等刘三开了门把信递进去就转身走了，没有多停留一步。

信是写在厚实的笺纸上的，字迹端正而匀称，每一笔的粗细都控制在同一分寸。宗政聿在石桌边拆开信读了，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宗政聿亲启。久闻你持血淬刀行走江湖，功夫在身已非昔日风沙镇铁匠可比。龙骨洞的事你我各有立场，在下无意强争。若阁下有意面谈，明日黄昏在清河支流上游芦苇荡见。我一人来，你可带一人。苏问舟。"

谢青衫从旁边看完信的全文，把折扇合上搁在桌面上。"他去查了你的底。他知道你是风沙镇的铁匠，知道血淬刀在你手里，知道龙骨洞的事跟你有关。他在见你之前已经做了功课。"

宗政聿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苏问舟约他明天黄昏在清河支流上游的芦苇荡见面，那地方离驿站大约半个时辰的脚程，沿着河岸走一段就到了。他说自己一个人来，允许宗政聿带一个人。这个邀约的措辞客气但位置选得很微妙——芦苇荡视野开阔但芦苇丛中有遮蔽，既能看到来的人是不是单枪匹马，又能在必要时提供掩护。

"你打算去？"谢青衫问。

"去。他主动约我见面，说明他不想再绕弯子了。他手里有万重楼的全部资源，想硬来早就硬来了，不用等到现在才来递信。他约我面谈应该是想换一种方式跟我打交道。"宗政聿把信收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我去芦苇荡附近先看一眼地形。明天黄昏带苏夜璃一起去。"

他沿着清河支流走了半个时辰。上游的芦苇荡比他预想的大，一整片灰绿色的芦秆在河岸两侧铺开来，穗子在风中晃着。芦苇荡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水道穿过，水道旁有一片被踩平的小空地，能站两三个人。空地上的草被压过，痕迹不算很新也不算很旧，应该是苏问舟提前来踩过点。宗政聿绕着芦苇荡外围走了一圈，把视野死角和水道出入口的位置记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陷阱痕迹之后就原路返回了驿站。

第二天黄昏他带着苏夜璃提前一刻钟到了芦苇荡外围。他在水道入口处的芦苇丛里蹲下，苏夜璃无声地隐入了他身后斜侧方的一丛芦秆深处。两人一前一后各自就位之后，等了片刻，水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芦苇荡深处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那人穿着灰蓝的便袍，身形清瘦但骨架宽大，面皮白净，下颌线条收得紧。看起来四十上下的年纪，但那双眼睛比他的面相更显老成。他在空地中央站定，手垂在身侧没有带兵器，面朝水道入口的方向等着。

宗政聿从芦苇丛里站起身走出来，在空地的边缘停住了，隔着两丈多的距离跟苏问舟面对面对峙。苏问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略微偏了偏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芦苇丛。苏问舟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在扫过那丛芦秆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对其他区域多了一瞬，像是已经认出了那边藏着的人。

"苏夜璃在你那边。"苏问舟先开了口，语气平常，"她是我捡的。七岁那年她在清河边上的破庙里缩着，我路过的时候给了她一块饼。后来她进了楼里，一路升到了夜莺。她今天跟着你来了，这说明她选了你那边。"

宗政聿没有接他关于苏夜璃的话。"你约我见面，想谈什么？"

苏问舟在空地中央的草皮上坐了下来。他的姿态放松，跟在他常打交道的那种人面前一样的随意。他抬头看了宗政聿一眼："想谈龙骨洞的事。你在暗门里面看到了那块石碑，何靖没有出来。我不需要你告诉我那块石碑上刻着什么，我要知道你从里面带走了什么。"

"带走了拓片。"

"拓片的内容，你愿意用它们来交换别的什么吗？"

宗政聿站在他对面没有动。苏问舟没有带兵器，姿态松，但那双眼睛始终亮着，像一只在水面下只露出半个脊背的鱼。"你有什么可以交换的东西？"

苏问舟从怀里取出一卷薄纸放在身侧的草地上。"何靖入剑阁之前跟万重楼签的一份密约。密约上写了何靖在龙骨洞内找到的任何与换骨术相关的东西，万重楼都有资格共享。这份密约在你手上可以证明何靖当年跟万重楼的合作是蓄谋已久而非临时起意。你拿着它，剑阁内部那批还在犹豫要不要重新站队的长老会直接翻脸。"

宗政聿看着草地上那卷薄纸。他的目光在纸卷表面停了两息，没有弯腰去捡。"你给我密约，要我拿什么换？"

"不要你手里的拓片。你已经拿到的东西我暂时不动。"苏问舟站起来，把纸卷推向了宗政聿的方向，"我要的是你将来从龙骨洞带走的东西里面，如果有跟'完整换骨术'相关的内容，让我看一次。只看一次，不带走。"

宗政聿沉默了片刻。苏问舟的条件比他预想的要轻——用一份何靖跟万重楼的密约换未来可能出现的换骨术信息的一次阅读权。苏问舟不急着拿东西，他等得起，也愿意用长线来钓。

"如果将来我带走的东西里面没有跟换骨术相关的记录呢？"

"那我就白给了你一份密约。"苏问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浮了一丝极淡的弧度，"但我觉得你会找到。你找东西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宗政聿弯腰捡起了草地上的纸卷。入手的时候纸卷的重量比看起来轻，封口的火漆已经干透了，印着何靖的私章。他握着纸卷站直了身，隔着两丈的距离看着苏问舟。"密约我收了。你的条件我记住。将来如果龙骨洞内有换骨术的记录流出，我会让你看一次。"

苏问舟朝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沿着水道走回了芦苇荡深处。他的脚步声在芦秆之间逐渐远去，最后完全被风声和芦叶摩擦的沙沙声盖住了。

宗政聿站在原地握着那卷纸站了许久，直到苏夜璃从芦苇丛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他才把纸卷收进怀中。"他给的东西是真的。火漆印是何靖的私章，纸的年份也对。"

"他没想骗你。"苏夜璃说，"他是真的想用这份密约换你将来可能拿到的东西。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

宗政聿转身沿水道走出了芦苇荡。回驿站的路在暮色里延伸着，他和苏夜璃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了两步远的距离。他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来，两人并着肩走了剩下的半程。芦苇荡里那个灰蓝的身影和他草草坐在草地上放低姿态的姿态已经沉进了宗政聿的脑海里。苏问舟跟何靖不一样，何靖来龙骨洞是为了师父的执念走不出去，苏问舟来龙骨洞是为了龙骨洞本身——他不执着于任何人的遗愿，他想要的东西就是那间石室里面存的全部信息本身。

回到驿站之后宗政聿在灯下把那份密约仔细看了一遍。密约的日期是何靖入剑阁的第二年，内容确实跟苏问舟描述的一致。纸页的纸张和墨迹的氧化程度都与年份吻合。他把密约收进了与赵元铮骨片同一层夹层里，然后坐在灯下把今天跟苏问舟的整段对话重新过了一遍。苏问舟给出的条件虽然听起来松散，但他为自己保留了一个相当宽松的权限——"让我看一次"这个表述本身没有限定时间、地点和方式。

谢青衫在偏屋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问了一句："苏问舟的话你信几分？"

"信他的目的，不信他的方式。"宗政聿把油灯捻亮了一些，"他是万重楼的楼主，他做事的方式跟何靖不一样，但结果导向是一样的。他想要龙骨洞里的信息，只是他选择用长线来钓而不是用锁龙台来撬。"

窗外的夜色铺满了驿站院子。玉佩在灯下泛着暖金色的微光，跟密约纸页上那股存放多年的陈墨气息隔着衣料各据一处。宗政聿把灯调暗了躺下来，合上眼的时候把苏问舟放在草地上的纸卷和他的姿态、还有那双始终亮着的眼睛一起放进了今晚睡前的最后一层思虑里。

芦苇荡里的风还在吹着。水道入口处的芦秆在夜风里相互磨擦着沙沙响，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河岸上持续翻动着一本极厚极旧的书。那些声音在夜色里散开了，融进了清河支流持续的流水声中，一夜都没有停。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