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时候龙骨的气雾开始主动朝宗政聿身上漫。
起初只是从颅骨缝隙里缓缓溢出的金色薄雾,贴着他的肩颈和后背无声地萦绕。宗政聿闭着眼运功,感觉到那些气雾像水一样渗进他后颈的旧疤,沿着脊柱两侧的经脉缓缓下行,跟他体内已有的龙骨气息汇合在一起。他体内那条半环形通路在气雾汇入的瞬间拓宽了一小截,气息流转的速度又快了一线。
到了下半夜,气雾变浓了。从龙骨的颅骨、脊椎、肋骨各处同时漫出来,整间石室的蓝光里多了金色的薄霭,像黎明前天际线泛起的第一层暖色。宗政聿坐在气雾正中,盘膝闭目,掌心的金线亮了整夜没有暗过。他感觉到龙骨的搏动从最初与他自己心跳错半拍渐渐恢复到了完全同步,一呼一吸之间气息的往返严丝合缝,像两件原本分离的乐器被人调试到了同一把音准。
气雾在某个瞬间忽然凝住了。宗政聿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息被龙骨的力量轻轻牵引着转了方向,顺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经脉岔路往偏处走了半寸,停在了一个以前从没气息流经的点位上。那个点位在膻中穴偏左三分再深入半寸的位置,极窄极深,气息到了入口处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着。
但龙骨的气雾在那一瞬间从外面涌了过来,替他推了一把。那层屏障被金色的气雾撞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他的气息顺着那条缝钻了进去,触到了里面的空间。空空荡荡的,但有一股跟龙骨同源但更古老的微温气息在里面浮着,像一只早已熄灭的炉子里还剩着一丝余烬的温度。
气雾在那之后便收了回去,石室重新恢复了均匀的蓝白色光芒。宗政聿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膻中穴偏左的位置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地温着,不烫,就是持续地暖着,像一颗埋在皮肉里的小火炭。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感觉手底下的经脉比之前多了一处新的汇合点。
他抬头看向龙骨。整具骸骨的光芒均匀而安静,那些骨芽在蓝光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像是做完了一件大事之后安歇下来的模样。宗政聿没有起身,只是把掌心按在龙骨颅骨上又放了一会儿。骨面温温的,气雾不再往外漫了,但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稳定地搏动着,跟他的心跳合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你在我身体里留了东西。"宗政聿对着龙骨说。龙骨沉默着,但颅骨内部那颗已经消失的光点的位置,有一片极小的金色印记留在内壁上,安安静静的。
他没有再追问。重新闭了眼运功,这一次气息走过的路径比之前多了一处——那颗新开启的穴位通道把半环形通路和掌心的金线之间连接出了一条更短的直达路线。合门之法从丹田出发经过膻中新穴位直接灌入掌心金线,中间省去了从肩井到曲池绕行的过程,速度又快了两成。
天蒙蒙亮的时候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宗政聿睁开眼握着刀站起来,走到洞口侧身靠着石壁往外看了一眼。苏夜璃从窄道侧面翻上来落在石檐上,看见他站在洞口里面才松了一口气。两人隔着洞口铁丝网对视了一瞬,她侧身让了让,江行舟和谢青衫跟着从下面爬了上来。
"机关匠天没亮就上来了。"谢青衫压低声音,弯腰钻进洞口,"他们在窄道口发现昨天画的定位线旁边多了一层金色的东西。有人伸手碰了一下说烫手,用凿子敲了一记凿尖崩了,现在一帮人围着那道金层七嘴八舌地议论。暂时没人敢继续动工。"
宗政聿带着他们往洞里面走了几步避开洞口直射的天光。"龙骨跟我连上了整夜,它在石壁上布了一层防御层。机关匠的普通工具敲不开。"
江行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住了。"你膻中穴偏左那块区域气色变了。昨晚龙骨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宗政聿把夜里的事简略说了,气雾引导他打开了一处新的穴位通道,气息路径缩短了。江行舟听完之后示意他坐下来,隔着衣料探了探他胸口新开启的穴位位置,又把了把脉。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处新点位是铜镜上都没标注过的。龙骨在你身体里种了一颗它的种子。"
"种子?"
"对。它在你自己体内留了一颗对应点位。以后即使你远离龙骨洞,那颗种子也会继续替你拓宽经脉、引导气息。相当于龙骨把自己的一部分复制到了你身上。"
谢青衫蹲在旁边听了,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那是不是意味着宗政聿以后就是龙骨本身了?走到哪龙骨跟到哪?"
"差不多。但种子的成长需要时间,也需要宗政聿持续运功供给营养。如果长时间不修炼合门之法,那颗种子会萎缩。但只要他每天练功,这颗种子就会跟着他一起长,最终长成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龙骨经脉系统。"
宗政聿站起来走到洞口边缘往外看了一眼。窄道口的机关匠果然围着那处金色石壁议论纷纷,有人蹲在地上用铁钎试探着敲打边缘,敲一下就缩回手甩一下。暂时没有进展的迹象。他又看了一眼营寨的方向,寨墙上的守卫在走动,但没有人往窄道方向增援。
"机关匠今天应该干不了什么活了。但他们不会放弃,明天会带更好的工具来,或者想别的办法绕开那道金层。"宗政聿转过身来面对三人,"我今晚再守一夜。让那颗种子更稳固一些。明天一早撤出去,能拖几天是几天,等种子长成熟了就不需要夜夜守在洞里了。"
谢青衫点头记下了。"那我今晚回去找沈知节的线人,查清楚机关匠是谁派来的。天机城内部派的还是孙伯安自己花钱雇的,这两条线背后的应对方法不一样。"
"苏夜璃替我守着洞口。江行舟今晚辛苦你留在洞里备着银针,万一我运功途中经脉出了状况好及时调整。"
三人各自点头。江行舟把药箱在石室角落安置下来,谢青衫从天亮前那线光里钻出洞口沿着窄道下去了,苏夜璃在洞口内侧的石壁旁边坐了下来,抱着膝盖面朝洞外,目光落在窄道方向上那些机关匠的身上,一动不动地监视着。宗政聿重新在龙骨面前坐下,掌心贴上颅骨,气息顺着新开启的穴位通道涌入龙骨内部,金色的气雾又从骨面缝隙里缓缓漫了出来,比昨夜更淡了一些,但更均匀了。
龙骨在他掌底安静地搏动着。那颗被种进他体内的种子也在自己缓慢地生长,在他胸膛偏左的位置持续地发着温热的微光。宗政聿闭着眼,感受着气息在经脉里一天比一天更舒展地流动着,像一条被拓宽过的河床终于迎来了足够的水。
白天的时光就在洞里无声地流淌过去了。宗政聿运了六次完整的合门之法,每次结束后他都会伸手感受一下胸膛里那颗种子的温度,比上一次略热一点,位置也略微下移了半寸,朝着丹田的方向稳步挪过去。江行舟坐在不远处翻着随身带的经脉图册,偶尔抬头看一眼宗政聿的状态然后继续低头做批注。苏夜璃在洞口守了一整天,机关匠们中午撤下去吃饭,下午又上来折腾了半个时辰毫无进展,天黑前收了工具全部撤回了营寨。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宗政聿从龙骨前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走到洞口跟苏夜璃并肩站了一会儿。外面的月色很好,清渊山的雪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连营寨里那些零星的灯火都显得比白天温和了许多。
"机关匠收工了。"苏夜璃偏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还会来。"
"嗯。"
两人在洞口站了片刻,江行舟从后面走过来递了两块干饼,三人分着吃了。饼是凉的,但嚼着嚼着就有饱意涌上来。宗政聿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伸手碰了一下自己胸口那颗种子的位置。它还在那里,温温的,不快不慢地搏动着,像一颗小心脏藏在他的肋骨内侧。
"明天撤出去之后,"他对江行舟说,"这颗种子还能继续长吗?"
"能。但速度只有夜里的三四成。如果你每天坚持运功六个时辰以上,可以跟在这里长的速度持平。问题在于你白天还要练刀、应付外面的事,不会有那么多时间静坐运功。"
"那就早晚各练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用实战补足,出刀的时候气息自然流动,也能起到滋养种子的作用。"宗政聿把干饼的碎屑从掌心拍掉,转身走回龙骨面前坐下。"今晚是最后一夜。明天出去之后回义安镇,把机关匠这件事查清楚了再说。"
龙骨在他掌下温暖地搏动着,金色的气雾从颅骨缝隙里漫出来贴着他的手心缓缓流动,像一只大手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颗种子在他胸膛里微微地涨了涨,像是听懂了什么。
宗政聿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着急运转合门之法,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龙骨的气息自然地包绕着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在那颗种子的引导下正在逐渐形成一套新的流向,跟龙骨自身的纹路越来越趋同。两者之间的共振从最初的断续跳动变成了持续的嗡鸣,低沉而柔和地在石室里回荡着。
洞外夜风穿过裂隙,发出细长的呜咽声。但洞内蓝光恒定,金色气雾在宗政聿周身缓缓旋绕着,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润的浅金光晕里。那颗种子在他胸膛深处缓慢地搏动着,像深海里的潮汐一样从容而坚定。
天快亮的时候宗政聿睁开眼。龙骨表面的金色光芒比昨夜暗了一些,但骨芽上的光泽更润了,像被雨浇过的石头。他最后伸手在龙骨颅骨上轻轻按了按,骨面温热不退。他收手起身,把血淬刀握在手里,刀身的金色韧膜跟龙骨散发的余光呼应着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走了。"他对着龙骨说。龙骨沉默着,但下颌的缝隙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去吧。
宗政聿转身走向洞口。苏夜璃和江行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等着他。他最后一个从洞口钻出来,把铁丝网重新搭好扣上。窄道上的机关匠还没上来,营寨的晨炊刚刚升起,几缕白烟在清冽的山风里斜斜地飘散着。
四人沿窄道无声滑下,绕过乱石堆和灌木丛,很快脱离了营寨的视野。宗政聿走在最前面,胸口那颗种子在他行走的过程中持续地温着,跟掌心里的金线连成一条新的回路。他不刻意运功的时候气息也在自然循环着,每一步都带着龙骨留在他体内的那股微温。
走出清渊山范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雪顶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光,龙骨洞的位置被岩壁遮蔽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它在他身上也留着东西,那颗种子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跟着他继续长。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前面的路还好远,但他带着龙骨的一小块自己走在这条路上,就不觉得那段路有什么好怕的了。一路走一路长,等走完了该走的路,再回来看它。
晨光铺满了整片荒野,四个人朝着义安镇的方向快步走去。第四个人走在最后面,他后颈那道旧疤在阳光里微微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在皮肉底下继续燃烧的小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