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义安镇的路上只用了两天半。
宗政聿走在最前面,胸口那颗种子一路上都没有安静过,持续地散着微温,像一颗被贴身揣着的暖石。他不运功的时候气息也在顺着经脉自然流动,那条被龙骨气雾拓开的新路在他体内安安静静地延伸着,每天都会比前一天长出细细一截。掌心的金线在夜里最明显,月光下能看见指间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
回到豆腐坊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刘三还没回来,院子里少了平时灶台前那个忙活的瘦小身影,显得有些冷清。季长青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四个人拐进巷口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撑着拐慢慢站起来。
"回来了。"他说。
宗政聿在他面前停下来。"机关匠是天机城派的,还是孙伯安自己雇的?"
"沈知节昨晚上派人来递了消息,东西在桌上。"季长青侧身让开了门。
宗政聿快步走进屋里,石桌上果然压着一根窄纸条。他展开来看,沈知节的笔迹潦草但清晰:"机关匠由天机城城主亲签调令派出,非孙伯安雇佣。城主另有一封密信通过机关匠头领带往清渊山营寨,信中内容不明,疑为城主与孙伯安之间的私人交易。另,孙伯安三日前离开剑阁总坛,去向不明。"
宗政聿把纸条递给跟进来的谢青衫。谢青衫看完之后沉默了几息,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我师父跟孙伯安私下交易。我师父派人去拆龙骨洞的基座,不是为了帮他开门,是为了在门框基座被拆开之后获取龙骨洞内部的一手信息。他真正想要的是确认龙骨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动过。"
"你师父怎么知道龙骨被动没动过?"
"机关匠拆开基座之后能看到龙骨洞的地面震动痕迹。如果龙骨的重量分布有变化,基座边缘的石粉会留下新的裂纹。我师父不需要看到龙骨本身,他只需要看到地底的裂纹就能推断出里面发生了什么。"
宗政聿在桌边坐下来,把从洞里带出来的岩层碎片放在桌上。那是他离开之前从龙骨洞地面边缘敲下来的一小块石片,石片背面粘着一丝极淡的金色附着物,在灯光里泛着微光。"他把这个给沈知节看了,沈知节说这种金色附着物是天机城内部的机关术溶剂,浇在石面上能让石质软化便于凿刻。机关匠先用溶剂把基座周围的石面软化,再用凿子撬开。你师父不是想拆门框,他是想用溶剂把龙骨洞外围的山体凿一个洞,从侧面窥进去。"
谢青衫的折扇啪地合上了。"溶剂……那是我师父压箱底的东西。他肯拿出来用,说明他非常想要看到洞里面的情况。他已经怀疑里面有人进去过了。"
"他确实怀疑了。"宗政聿把石片收好放回怀里,"昨天白天我在洞里的时候,机关匠在那道金色防御层前面折腾了半个时辰之后忽然全撤了,不是收工,是整批人撤下了窄道再也没有上来。他们应该是收到了新的指令。"
江行舟从里屋端了几碗茶出来放在桌上,几个人围着石桌坐了。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石桌上那些碗盏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季长青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姜万山拄着拐从里屋走出来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两个老人各自沉默着。
谢青衫喝了一口茶之后开口:"按我师父的行事风格,他如果发现洞口有打不开的防御层,他下一步会想办法把人引开。他不会强攻龙骨洞,因为强攻的成本太高,他会让我们自己离开龙骨洞。方法很简单——他只需要放出一个消息说剑阁要派人来义安镇清剿我们,我们就不得不撤回去守着豆腐坊。"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同时抬头,沈知节满头是汗地从院门口闪了进来,旱烟杆捏在手里都没来得及点上。"孙伯安的行踪查到了。他往义安镇方向来了,带了十五个人,轻装快马,预计后天抵达清河镇。"
石桌周围安静了一瞬。宗政聿握着茶碗没有立刻放下,碗里的茶水微微晃了一下又平了。他偏头看了看江行舟,江行舟正低着头快速地拨弄着桌上的几根银针重新排列顺序。苏夜璃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院里,站在石桌旁边听了,没有插话,但袖口里的铁钉已经换了位置。
"孙伯安亲自带人来了。"宗政聿把茶碗放下来,"他不让机关匠拆洞了,他亲自来抓我们。"
谢青衫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才停住。"他知道龙骨洞的防御层是你布下的,所以他不需要再在龙骨那边耗功夫。把你本人扣住了,龙骨那边的防御自然就解了。抓你比拆洞省事。"
"十五个人。轻装快马。"宗政聿站起来,"后天到清河镇。清河离义安镇四十里,快马不到半天。我们最多还有三天的时间准备。"
江行舟从银针排列里抬起头。"打还是走?"
"打。"宗政聿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桌上,刀身的暗红在暮色里沉沉的,"之前万重楼来搜查的时候我们选择打,是因为跑不掉。现在孙伯安来了,我们更不能跑。我们跑了,义安镇的人会遭殃,季老伯和姜师父也带不走。而且——"他看了一眼谢青衫,"孙伯安亲自来,说明剑阁那边对龙骨的事情已经急到让他亲自出面了。如果我们能把他挡回去一次,剑阁接下来至少一个月不会再轻举妄动。那一个月够我们把该准备的准备完。"
谢青衫看着他,折扇停在掌心没有再动。"你想在义安镇跟孙伯安打一场?"
"对。就在这打。"
石桌上的气氛骤然变了。没有人在椅子上坐得住,谢青衫把折扇收进袖中站起来回了偏屋去翻他那些旧册子,江行舟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针囊然后整理药箱的分类,苏夜璃转身去灶台那边查看柴火和水的存量,沈知节把烟杆点燃了坐在石凳上慢慢吸着,把清河镇到义安镇之间所有适合埋伏的地形逐一报给宗政聿听。
宗政聿坐在石桌旁边听着,刀横在膝上,掌心贴着刀柄。胸口的种子在他体内温温地搏动着,像一只安静的眼睛替他望着远方正在逼近的脚步声。他把沈知节说的每一条地形细节都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去了后院。
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次已经被他砍完了,新枝正在抽芽。他站在树前面伸手按了按树干粗糙的树皮,合上眼运转了一圈合门之法。气息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回到丹田,经过新开启的穴位通道时长了一截,时间比两天前又快了半分。那颗种子在他下腹的位置微微搏动了一下,跟他的呼吸同步。
他睁开眼回到前院。沈知节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画满标注的地形图。苏夜璃蹲在灶台前面把柴火码整齐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宗政聿走到她旁边,两人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逐渐暗下来的暮色。
"孙伯安厉害吗?"苏夜璃忽然问。
"比你师父厉害。上次在天机城我对上他那一刀,我用了八成力他只退了两步。那时候我的合门之法还没练到现在这个程度。"
"现在呢?"
宗政聿想了想。"如果面对面打,五五开。"
苏夜璃没有追问。她转过身去灶台边把火生了,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清晰分明。宗政聿在旁边蹲下来帮她把柴往灶膛里递了一段,火苗舔上干柴的时候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溅出来落在两人脚边的泥地上很快灭了。
当晚众人各自歇得早。宗政聿把刀搁在枕边躺下的时候胸口那颗种子暖融融地贴着他的胸膛,掌心的金线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光。他闭着眼把沈知节的地形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三个可能设伏的位置各想了一套应对方案。
清渊山的龙骨还在远处安静地搏动着。那道暖线在他体内连着她,细而不断,不管他人在哪里都能感应到另一端的存在。他伸手碰了碰胸口的种子,感觉那温热的搏动跟自己心跳之间已经几乎没有时差了,两股节奏叠在一起像同一条河的两段。
孙伯安后天到清河镇。后天夜里他就能摸到义安镇的外围。四十五个人对十五个人,人数差了三倍,但打铁的人知道铁料越多不一定越硬,关键看淬火的功夫怎么下。
宗政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碎碎地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地碎银子。他闭着眼把最后一口气息从丹田送到掌心又送回丹田,然后放松了全身沉入睡眠。胸口那颗种子安安静静地搏动着,一整夜都没有停。
清晨第一线光从窗纸透进来的时候,宗政聿睁开了眼。他从枕边拿起刀起身下床,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晨雾还笼着清河的河面,远处义安镇的屋舍在薄雾里模糊着轮廓。他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握紧刀柄,掌心的金线在晨光里亮了一瞬。
今天是孙伯安到清河镇的日子。明天他就会来。他还剩不到两天的时间,把义安镇变成他熟悉的那块铁砧。
宗政聿走回院里,在槐树底下站定了开始运功。气息顺着经脉在体内快速流转了一圈,那颗种子的温度在清晨里格外清晰,像一轮小小的太阳藏在肋骨内侧。他收了功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江行舟已经推门出来了,药箱背在肩上,银针的针囊别在腰间,站在廊下看着他。
"走吧,"江行舟说,"打谷场上那些机关桩今天得重新加固一遍。"
宗政聿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晨光铺满整个义安镇的田野,远处清河的水面泛着碎金的光,天边连一片云都没有。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好天气适合打铁。1
劳斯,这章太好看了,不够看啊,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