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暖线从第二天起开始持续地跳动。
宗政聿一早起来运功的时候感觉最明显,气息顺着半环形通路走到腰侧时那根暖线的搏动跟他自己的脉搏错开了半拍,像是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用自己的节奏呼吸。他盘坐了半个时辰,发现暖线的搏动速度越来越快,从平缓的波动变成了一种短促的、连续的震颤,像有人在很远处用力敲击着同一面鼓。
江行舟给他把了脉,又用银针探了探他腰侧那处支脉的气息回流。"龙骨那边有什么在动。强度很大,影响到了你跟它之间的连接通道。"
宗政聿站起来走到院里。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晴朗,清渊山的雪顶在极远处隐约可见。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握了握拳又松开,掌心的金线在他没有催动的情况下自己亮了一瞬。"我回去看看。"
"现在?营寨守卫比之前多了一倍。"谢青衫从偏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新写的册页。
"不进去。我先到山脚下感应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宗政聿回屋去拿刀和包袱,"如果龙骨没事,我就回来继续等。如果出了岔子,多一个人在山脚下守着也好应变。"
江行舟没有阻拦。他把药箱重新检查了一遍备好,在宗政聿出门之前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新的解毒丹。"我跟你一起去,万一你真要进洞,我给你走针。"
"我也去。"苏夜璃从屋顶上落下来站在院门口,袖口的铁钉已经放好了。
谢青衫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册页,合上了揣进怀里。"行吧,那就一起去。豆腐坊这边让季老伯和姜师父守着,刘三去雾隐谷那边了,镇上暂时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把折扇往领口一插,走过来站到三人中间。
宗政聿看了他一眼,点头。四人再次动身,这是他们第五次走上通往清渊山的官道了。路熟得不需要任何指引,脚步自然而然就朝着西北方向迈得快了起来。
走了两天半,清渊山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大。第三天午后他们翻上了最后一道山梁,趴在山梁的岩石后面往营寨方向看。营寨果然比上回又多了几个帐篷,寨墙加高了半人,墙头上多了巡哨的人影。窄道方向半山腰处聚集了一小群人,大约五六个,正对着岩壁指指点点。
宗政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摸出谢青衫之前画的那张布防图比对了一下。"窄道口的人比之前多了四个,而且不像是普通守卫。你看他们穿的衣裳——灰蓝短褂,腰间挂着工具箱,是机关匠的打扮。孙伯安找了天机城的人来撬门。"
谢青衫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把折扇抵在唇边想了想,压低声音:"天机城的机关匠。如果是我师父派去的,他们手里可能有林千手当年那套机关术的残本。虽然打不开血淬的门,但他们能尝试从门框周围的石壁着手,把整扇门的基座凿开。那样门虽然还是关着的,但整面石壁可以被卸下来。"
"多久能凿开?"
"如果工具齐备、人手够多,最慢七八天。快的话三五天。"谢青衫皱着眉又看了一遍窄道方向,"他们应该刚开始。工具都在墙根底下堆着,打基座的定位线还没画完。我们有时间,但不多了。"
宗政聿盯着窄道方向看了很久。那帮机关匠在岩壁前面比划着,有人在石面上用炭笔画了定位的标注线,有人蹲在地上拆开工具箱摆弄着凿子和铁钎。营寨里的守卫时不时有人走过去看两眼又走开,一切看起来有条不紊。
"江行舟。"宗政聿转头看他,"如果我现在进龙骨洞跟龙骨的连接重新稳固,能在洞里待多久?"
江行舟想了想:"你现在的融合状态如果保持在龙骨蓝光下,最理想可以待六到八个时辰。超过这个时间经脉会疲劳,需要出来休息。但如果你只是想重新建立强连接让那边停止被外力干扰,三四个时辰就够了。"
"那就进洞。不跟守卫和机关匠交手,趁换防的空隙摸上去,进了龙骨洞之后堵住洞口,等连接重新稳固了就撤出来。"
谢青衫把折扇在手心拍了一下:"机关匠的工具堆在墙根底下,他们今天应该干不了多少活,先拉线定位。天黑之后换防间隙最大,窄道口那个哨兵交班会有二十息的空当。"
宗政聿点了点头。四个人在山梁上趴着等了一个多时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面,暮色渐渐爬上来把清渊山的雪顶染成了淡紫色。营寨里升起了炊火,守卫们三三两两聚在寨子里吃饭。窄道口的那个哨兵交接了一次,新来的人靠着岩壁坐下了,抱着兵器打起了盹。
"走。"宗政聿第一个从山梁侧面滑下去,贴着乱石堆的阴影朝窄道方向快速移动。四人沿着老路线绕到窄道侧面的石缝里,屏着呼吸等了一会儿。哨兵换了另一侧靠着墙打瞌睡,背对着洞口方向。四人趁着他偏头的瞬间从石缝里钻出来,几步攀上了石檐,鱼贯钻进了龙骨洞。
洞口被封了一块新编的粗铁丝网,挡着不会武的普通人进去,但对四人来说只是多了一道手动的门闩。宗政聿用刀柄挑开铁丝网搭扣的瞬间,洞内的蓝光扑面而来——比上次离开的时候亮了不少。他快步穿过通道走进穹顶石室,抬眼一看,整个人停住了。
龙骨表面的淡金色比以前更深了,而且整具骸骨从头到尾都在微微发光。那些骨芽已经长到了黄豆大小,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脊椎和肋骨表面,像一棵光秃的枯树忽然冒了满枝的花苞。颅骨深处有什么在涌动,金色的气雾从下颌缝隙里持续地往外漫,绕着整具龙骨缓缓地旋转着。
"它在活。"宗政聿走到龙骨面前伸手按在颅骨上。骨面比他离开的时候更烫了,那些骨芽在他掌根接触的瞬间集体亮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他回来了。掌心里的金线在蓝光里猛地亮到了最盛,与龙骨表面的光芒瞬间接通,那道连接暖线在那一瞬间剧烈地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锁住了。
宗政聿盘腿在龙骨面前坐下,闭眼运功。气息沿着他体内已经拓通的支脉和金线涌向掌心,穿过掌心的金线灌入龙骨的颅骨。龙骨表面的光芒在他气息进入的瞬间稳定了下来,骨面不再持续闪烁,那些骨芽的亮度均匀地分布着,像是被人从内部重新理顺了。
"他们想把龙骨凿出来。"宗政聿睁眼看着面前这具温暖的骸骨,声音很低,"机关匠在拆门框的基座。龙骨自己感觉到了,所以才会一直跳。"
江行舟蹲在侧面观察着龙骨表面骨芽的状态,低声道:"它跟你的连接越深就越能感知到外界的威胁。那些机关匠在拆门框的时候产生的震动会通过山体传导到石室的岩壁上,龙骨通过地面的细微震动感知到了危险,所以它在试图激发自身的力量来防御。你刚才进来之后气息跟它连接上,它的防御状态就回落了。"
"只要我在,它就稳。我一走它又会躁动。"
江行舟没有否认。
宗政聿在龙骨面前坐了一个时辰,把气息和龙骨的共振调整到了最稳定的状态。他站起来的时候龙骨表面的光芒已经恢复了均匀的蓝白色,那些骨芽的亮度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像是被安抚下去的警觉动物重新阖上了眼睛。
"今晚我先在洞里坐一整夜。"宗政聿对三人说,"明天天亮之前你们撤到山梁上去,我一个人守着。等机关匠那边的进度被阻断之后我再出来跟你们会合。"
谢青衫第一个反对:"你一个人待在这洞里万一营寨里有人闯进来怎么办?"
"洞口那道铁丝网挡不了他们多久,但洞口的通道只有一条,一个人守比四个人守更容易藏。真要有人进来了,我往石室深处退,龙骨可以作为屏障。"宗政聿看了他一眼,"你回去替我把沈知节的联络线拉起来,让他随时盯着孙伯安那边的动静。我需要知道机关匠是谁派来的、背后的命令是什么。"
谢青衫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苏夜璃站在洞口边缘看着宗政聿,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只是把手里的铁钉换了一枚新的握在指间。江行舟把随身带的针囊解下来递给他:"备用银针都在里面。万一你体力不支了或者经脉出了状况,先用这几根应急。"
宗政聿接了针囊收进怀里。三个人在龙骨洞的蓝光里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依次从洞口退了出去。宗政聿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沿着窄道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蓝光照在石壁上,整间石室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和龙骨沉沉地、安稳地搏动着的节奏。
他在龙骨面前盘腿坐下来,把血淬刀横在膝盖上,掌心贴着刀柄。刀身的金色韧膜在蓝光里幽幽地亮着,跟龙骨表面的光芒呼应着。他闭着眼开始运转合门之法,气息在经脉和龙骨之间完成了三次完整的闭环循环。暖线在他体内稳稳地搏动着,像一根重新被拧紧的绳,两边都死死地拴住了。
洞外的风声被蓝光挡在外面,整座清渊山在这一夜陷入了某种更深的寂静。营寨里的人在睡觉,机关匠的工具堆在墙根底下没人动,窄道口的哨兵换了一班又一班。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没人知道龙骨洞深处有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那具淡金骸骨面前,用自己体内的热气替它压着那根快要被撬动的弦。
宗政聿在中途睁开过一次眼。蓝光里龙骨的头颅微微朝他偏着,下颌翕开了一条缝,金色的气雾从里面缓缓漫出来,飘到他面前又散开了。他伸手触了触那团气雾,指尖温热,跟掌心的金线是同一个温度。
"我在。"他低声说。
龙骨沉默着,但骨面的光芒均匀地亮着,没有跳。
他合上眼继续运功。夜还长,但暖线已经稳住了。那根绳的两端重新连到了一起,绷得紧紧的,跟山壁外面那些凿子和铁钎之间隔着整座清渊山沉甸甸的岩层。
他在心里想,明天天亮之后机关匠来了,会发现他们昨天画好的定位线旁边多了一层极薄的暗金色光泽附着在石壁上。那层光泽摸上去是烫的,凿子敲上去会弹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今天夜里这根绳既然已经被他重新拴牢了,就绝不会再让它松开。
蓝光均匀地亮着,一整夜没有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