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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四人归位

刀啸万重楼

回到义安镇是第四天傍晚的事。

三人走得急,路上只歇了两回。宗政聿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沉,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鼓点。谢青衫跟在后面,折扇插在领口里没拿出来,话也少了。苏夜璃依旧落在后头,但这次她跟得比之前紧了些,距离从七八丈缩到了三四丈。

豆腐坊的烟囱冒着白烟,远远就能看见。走近了发现门板换过了,原先那块破得漏风的换成了半扇厚实的柏木门,门轴也上了油,推开时不再吱呀乱响。院子里多了几根竹竿晾着药草,空气里有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他们倒是过得有模有样的。"谢青衫嘀咕了一句。

宗政聿推门进去的时候,江行舟正蹲在灶台前面看药罐,听见动静回头,先是一怔,然后嘴角翘了一下,随即又板起来。"三天。"他说,"你们走了七天。"

"路上耽搁了。"宗政聿在门槛上坐下来,整个人松了劲儿,"出了点事。孙伯安那边问到了要紧的,也撞见了一些别的。"

江行舟把药罐从灶上端下来,给他们三人一人倒了碗温水。他又看了宗政聿一眼,目光在他胳膊上停了片刻。"伤口裂了。你坐下别动。"

宗政聿低头一看,胳膊上那几道旧伤果然渗了血出来,衣裳外头洇出几个暗色的圆印,赶路的时候没留意,这会儿被人点破了才觉出疼来。江行舟拎着药箱过来蹲在他面前拆纱布的时候,刘三从里屋探出脑袋,看见宗政聿眼睛一亮,又看见他胳膊上的血,脸色白了白。

"聿哥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宗政聿朝他摆摆手,又看向江行舟,"季老伯身子怎么样?"

"稳住了,这两天能坐起来吃饭了。"江行舟一边拆纱布一边说,"你那个小兄弟倒是勤快,砍柴挑水都是他干,省了我不少事。"他说着看了刘三一眼,刘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缩回里屋去了。

纱布拆开,伤口边缘果然有些红肿发炎。江行舟皱着眉换了药重新包扎,手法比之前更细,末了打了两个结才站起来。"这几天别赶路了,让伤口养一养。你那条胳膊再裂一次就得留疤了。"

"留就留。"宗政聿活动了一下手臂,新换的纱布裹得很服帖,比他之前自己包的舒服多了。"你把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过几天要出一趟远门。清河上游的雾隐谷,得带着你。"

江行舟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雾隐谷?那地方我去不了。"

"你有办法。"宗政聿把在天机城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爹进了龙骨洞把门从里面锁死,到孙伯安说出傅老先生和合门之法,再到雾隐谷里毒瘴弥漫的事情。他说得很简略,但每一条都清楚明白。江行舟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沉默,最后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专注。

"合门之法需要经脉运行的特定法门,你爹把口诀抄给了那位傅先生。"他重复了一遍重点,"但雾隐谷的毒瘴……你确定医谷能解?"

"天下治毒看医谷,医谷治毒看你。"谢青衫靠在墙边插了一句,"你从医谷出来的时候偷带了多少东西?医谷祖传的解毒方子总带了几卷吧?"

江行舟想了想,站起来走进里屋,从他那口箱子里翻出了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册子封面没字,打开来第一页写着"百毒辨解"四个字。他翻到后面几页,手指点在其中一处:"雾谷瘴,清河源头特有,初入者身麻、目眩、气短,三日不解则肺腑溃烂。古方:铁线草配雪蟾干,熬三沸,服之可保七日无碍。但铁线草好找,雪蟾干……"

"雪蟾干怎么了?"宗政聿问。

"雪蟾是极北雪山里的东西,通体雪白,见光即化,必须在夜里捕捉后立刻用冰镇着烘干。医谷里存了大约三钱,但我离开的时候没带。"江行舟把册子合上,眉头皱得很紧,"没有雪蟾干,解不了雾隐谷的瘴毒。"

谢青衫的折扇啪地敲了一下手心。"三钱雪蟾干,那东西在江湖上值多少?"

"有价无市。极北雪山的雪蟾三年才出一批,而且只有特定的那两个月才能捕到。医谷里的存量是攒了好多年的。"江行舟说着抬头看了宗政聿一眼,"你赶的路程倒不太远,从义安镇往西北走七八天就能到极北雪山脚下。但现在是捕雪蟾的淡季,去了未必能找到。"

屋里安静了片刻。季长青从里屋的躺椅上撑着坐起来,苍老的声音传过来:"我认识一个人,住在雪山东麓的猎户村里,他会捕雪蟾。每年秋冬进山捕一批,卖给关内的药商。你们去找他,报我的名字,他应该肯帮忙。"

宗政聿站起来走进里屋,蹲在季长青面前。"老伯,那人叫什么?"

"姓赵,叫赵铁柱。猎户,五十出头,左眉上有一颗黑痣。"季长青说话还是慢,但比之前清楚了许多,"你告诉他季长青还活着,让他帮我这个老兄弟一个忙。他欠我一命,二十年前的事了,他不会推的。"

宗政聿把"赵铁柱"这个名字和特征记牢了。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江行舟翻着那本百毒辨解册子皱着眉,谢青衫靠在窗台上转着折扇,苏夜璃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刘三扒着里屋的门框探着脑袋,季长青靠在躺椅上微微喘着气。这个豆腐坊不大,挤着这么多人显得逼仄,但又莫名地踏实。1

段评

这豆腐坊氛围好暖呀

"那咱们分两头。"宗政聿开口,"我和苏夜璃去极北雪山找赵铁柱弄雪蟾干。江行舟你和谢青衫留在义安镇继续研究雾隐谷的瘴气和路线。等我们带着雪蟾干回来了,一起出发去雾隐谷。"

"为什么把我俩留下?"谢青衫问。

"江行舟得守着季老伯,季老伯身子没好之前不能挪动。你脑子活,研究路线和机关的事你在行。"宗政聿看着谢青衫,"天机城认识你的人多,你出去走动太惹眼。"

谢青衫被他这一通分析堵得没话说,折扇往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行。那我就在这当几天账房先生。不过你俩去极北雪山,路上小心。万重楼虽然暂时没动静,但孙伯安那人不会老老实实等着你们去开门。"

"我知道。"宗政聿拍了拍怀里的刀,"刀在我身上,他们不会放着不管。"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当晚江行舟连夜给两人各备了一份药包,除了外伤药和退烧药之外还多加了一包驱寒驱虫的散剂。谢青衫画了一张去极北雪山的简易路线图,标注了几个沿途可以落脚的地方。苏夜璃把自己的万重楼腰牌翻出来重新打磨了一遍,把上面的纹路磨浅了些,免得被人一眼认出来。

第二天天没亮,宗政聿和苏夜璃就出发了。

豆腐坊门口,江行舟披着外衫站在晨风里,把两个药包塞进宗政聿手里。"路上别省着吃,伤口每天换一次药。雪蟾捕到了别自己碰,那东西见光化水,用冰镇着装回来。"

宗政聿把药包收好,朝他点了点头。"十五天之内回来。"

江行舟还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比上回重了些。"等你回来。"

宗政聿转身走进晨雾里。苏夜璃跟在他身侧,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只剩两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在灰白的雾气里越走越远。江行舟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消失,晨风吹起他白衫的衣摆,他拢了拢衣襟转身回了豆腐坊。

里屋季长青醒了,正靠着床头慢慢地喝一碗稀粥。看见江行舟进来,老人放下碗,低声道:"那孩子跟他爹一个脾性,说走就走,从不回头。"

"这样也好。"江行舟在桌边坐下来,翻开了那本百毒辨解册子,"不回头的人走得快。"

季长青看了他一眼,嘴角牵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义安镇的清晨安静得像一幅画。豆腐坊的烟囱重新冒起了白烟,刘三在院子里劈柴的咚咚声有节奏地响着。谢青衫盘腿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地在推算雾隐谷的入口方位。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井井有条的,像是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小团伙已经运转了很久很久。

而往西北方向的官道上,宗政聿和苏夜璃正快步赶路。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有时候宗政聿走快了会停下来等一等,有时候苏夜璃会走快些跟上来。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个两步的距离始终没有变成三步,也没有变成一步。

到了正午歇脚的时候,宗政聿在一棵大树底下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苏夜璃。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立刻吃,垂着眼看着手里的饼子,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说你爹在门后面九年了。"她忽然开口。

宗政聿嚼着饼子嗯了一声。

"九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轻轻的,"我在万重楼待了十年。十年的时间,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练功、出任务、杀人。我没有爹娘,我师父说我小时候是被丢在楼门口的弃婴。十年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找什么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才认识你爹十几年,你就敢为了他跑遍整个江湖。"

宗政聿咽下嘴里的饼子,想了想才说:"我爹也没养我多少年。九年。他走的时候我九岁,剩下的九年是我娘把我带大的。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打铁的时候从来不偷懒,教我锤法的时候从来不藏私,他把他会的东西全都给我了。就冲这个,我找他十年二十年都值。"

苏夜璃捏着饼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把饼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没再说话了。但宗政聿看见她垂着的眼睫颤了一下,像风过水面时那一圈极淡极轻的涟漪。

他收回目光,仰头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阳很亮,照着远处山峦上那层薄薄的雪。雪山还远,但从这里已经能看见它白色的尖顶在云层之上闪着细碎的光。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天黑之前得赶到青石镇,谢青衫说那里有家客栈能住。"

苏夜璃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子收进怀里,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树影从头顶掠过,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在路面上跳着碎金。

往北的路还很长。但他们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