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安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两息就散了,像写在纸上的字被水洇湿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肋下的刀尖,刀锋离他的锦袍不到一寸,暗红色的光芒在烛光里幽幽地晃着。
"你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你跑来天机城,摸进我的密室,拿刀顶着我的腰,就为了问这个?"
"我爹去了清渊山。"宗政聿把刀往前递了半分,刀尖划破锦袍的丝面,触到了里头的皮肉,"那是九年之前的事。清渊山有剑阁的人守着,那些人是你的手下。我问你,我爹现在在哪。"
孙伯安沉默着。屋里很安静,矮榻上那个人还背对着这边坐着,一动不动,像尊石像。苏夜璃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指扣着袖口里那枚铁钉。谢青衫在外面的走廊里没有进来,但宗政聿知道他就在附近,随时能接应。
"你先告诉我,"孙伯安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甚至还带了点商量的意味,"那封密函在不在你身上。"
宗政聿没说话。但孙伯安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了答案,嘴角抽了一下。"我知道了。你爹连这个都留给你了。"
"回答我的问题。"
孙伯安深吸了一口气。他白净的面皮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什么。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了几下,他抬眼正视着宗政聿,终于开口:"你爹确实去了清渊山。那一年他到了山脚下,被我的巡逻队发现了。他杀了七个人逃进了深山,我们追了他整整两天,最后在龙骨洞外面把他截住了。"
宗政聿的刀尖微微颤了一下,他咬紧了后槽牙。"然后呢?"
"然后他打开了那扇门。"
屋里静了一瞬。矮榻上那个背对的身影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牵动了什么。宗政聿盯着孙伯安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到谎言的痕迹。但孙伯安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跟苏夜璃杀人之前的神态一模一样——说的是实话,所以才没有多余的表情。
"门开了之后呢?"
"门开了,他进去了。我们的人守在洞口等了三天三夜,他没有出来。第四天我们进去查看,门已经从里面关上了,重新锁死了。那把打开门的刀——你手里这把血淬——被他放在了门外的石台上。"
宗政聿的呼吸滞了半拍。他爹进了龙骨洞底下的那扇门,然后把血淬刀放在了门外。他是故意把刀留在那里的。他怕自己进去了出不来,怕刀被剑阁的人拿到,所以把刀留在了门外。可刀后来又怎么流落到关外风沙镇的十里坡去了?
"刀怎么会去风沙镇的?"
孙伯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的人拿了刀送回剑阁,途中出了岔子。护送刀的三个人死了两个,第三个带着刀逃了。我们追了九年,直到几个月前才有人在风沙镇附近的古道上发现了那第三个护卫的尸骨,刀不在他身上,是后来被人挖出来的。"
宗政聿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爹把刀留在了清渊山门外,剑阁的人拿走了,护送途中出了乱子,刀辗转流失到了风沙镇附近的沙漠里,沉睡了数年,最后被大风刮出了地面,被刘三捡到,又到了他手里。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蹊跷。
"那扇门里面有什么?"
孙伯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烛光里变得幽深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至今都心悸的画面。"你爹进去之后我们的人在外面等着,第四天进去查看的时候,洞窟里多了一股气。吸一口浑身发热,百骸畅通,连我派去的那个受了旧伤的护卫都在半个时辰之内腿不瘸了。那股气足足持续了三天才散。"
"龙骨?"宗政聿想起密函里提到的词。
"是龙骨。那具骸骨还在洞里,只是颜色变了,从灰白变成了浅金。我们的人想把骸骨搬走,但一碰就碎成粉。那股气散了之后,骸骨也慢慢变回了原来的颜色,什么异样都没了。"孙伯安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的人后来检查了那扇门——门重新锁死之后,上面多了一道新的纹路。你爹的血淬刀上有山河和经脉两重纹,门上那道新纹我们比对过,是人命。是活人的命。"
宗政聿的刀柄攥得指节发白。"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爹用他自己的命做了最后一次钥匙。他把那扇门从里面重新锁上了。他关上了那扇门之后,剑阁就算拿到血淬刀也打不开了。因为门需要的第二把钥匙,是他这个人。"孙伯安一字一句地说完,看着宗政聿的脸,"你爹用自己的命换了那扇门再也打不开。剑阁花了那么多年谋划的东西,被他一个人搅黄了。"
宗政聿闭了一下眼。他爹在九年前的那个冬天走进了一扇门,然后用命把那扇门从里面锁死了。他不让任何人进去,也不让自己出来。他在那扇门的另一边待了九年。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
"那扇门现在还能从外面开吗?"
孙伯安摇头。"试了无数次。血淬刀合上去,纹路对不上。少了你爹身上的那套内功心法——那套'合门之法',刀只是把刀,门只是面墙。"
宗政聿把刀从孙伯安肋下收回来。刀身划过锦袍时留下一道细口子,没伤到肉。他退后一步,把刀横在身前,目光落在矮榻上那个始终背对着他们的人身上。
"他是谁?"
孙伯安回头看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他不是谁。他是万重楼派来跟我接头的人,但他只是个传话的,什么都不知道。"
宗政聿皱了皱眉。矮榻上的人始终一动不动,姿势僵硬得不太正常。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细看,那人忽然从榻上翻了下来,整个人软塌塌地摔在地毯上,面朝上仰躺着,眼睛闭着,嘴角流着一道发黑的血迹。已经死了。
苏夜璃从门边快步走过来蹲下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死了。中毒,刚断气没多久。"
宗政聿转头看向孙伯安。孙伯安白净的面皮上浮起一丝慌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碎了一地的茶碗,又看了看矮榻上那个死人,嘴唇翕动了一下。
"不是我。"他说,"他的茶是他自己带的,我的茶是归藏阁备的。而且——你撞开门之前,他在跟我说话,他一直坐得好好的。"
谢青衫这时候从门外闪了进来。走廊里没人注意到他,他猫着腰溜进屋里反手关上门,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孙伯安。"有人灭口。这个万重楼的传话人刚跟你谈完就把自己毒死了,或者——"他蹲下去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牙缝和舌苔,"他事先被人下了慢毒,说话说到一半毒性发作。这招叫封口令,万重楼常用的。"
孙伯安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宗政聿说:"我对你没恶意。我挂悬赏杀你是以为你拿了血淬刀能开那扇门,但现在我知道你开不了。你爹用自己的命锁死了那扇门,而你根本没有学会那套合门之法。你对我来说没有威胁。"
"可我爹在那扇门里面。"宗政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不管那扇门怎么锁的,我都要打开它。你如果不帮我,我就把你跟万重楼勾结的那些信件全部翻出来。一封一封往外抛,让全天下人都看看剑阁左护法是怎么灭人满门的。"
孙伯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盯着宗政聿看了很久,烛光把他脸上那层白净的皮照得像个面具。最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你爹那套合门之法,我知道在哪里。"
宗政聿手里的刀纹丝不动。"说。"
"你爹当年上清渊山之前去找过一个人。一个退隐的老先生,住在清河上游的雾隐谷里。你爹把合门之法的口诀抄了一份留给他,说万一自己回不来,让老先生替他保管。"孙伯安说到这里看了宗政聿一眼,"那个老先生姓傅。我的人查了九年才查到他的名字,但雾隐谷的路太险了,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
傅。宗政聿把这个姓记在心里。清河上游的雾隐谷,他爹临走之前去见过的人,他爹把合门之法抄了一份托付给了那人。如果能找到那位傅老先生,拿到合门之法的口诀,他就有可能再次打开龙骨洞里的那扇门。
"地址。"
"我没有具体地址。"孙伯安摊了摊手,"雾隐谷方圆百里,进去的路只有一条,沿着清河一直走到源头,在分水岭的地方往左拐进一条峡谷。峡谷常年起雾,三步之外不见人。你进去了能不能找到傅先生,看你自己的本事。"
宗政聿把刀收回怀里。苏夜璃和谢青衫同时看向他,等他拿主意。地上的尸体还躺着,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了。外面的走廊里隐隐有脚步声传来,换防的守卫似乎已经结束巡查,正在逐层往楼上走。
"今晚先撤。"宗政聿的声音很低,"拿到该拿的了,走。"
三人从三楼的窗户翻出去,谢青衫带路沿着外墙的凸台和横梁无声地落到后街。秦望北还在杂物巷里等着,看见三人安全出来长出了一口气,但看见宗政聿的表情时他那口气又噎了回去。
"问出来了?"秦望北问。
宗政聿点了点头。"我爹在清渊山的龙骨洞里。他用自己的命把门从里面锁死了。我要去找那套开门的法门。"他看了一眼夜色里天机城的轮廓,又看向谢青衫,"雾隐谷你知道多少?"
谢青衫把折扇合上收进领口,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我知道的比孙伯安多。雾隐谷在清河源头,那片地方剑阁的人进去了十二次,死的死残的残,没一个完整出来的。不是因为路险,是因为雾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毒瘴。越往里走瘴气越重,没有解药进去就是送死。"谢青衫看着宗政聿,"江行舟是医谷出来的。如果天下还有人能解雾隐谷的瘴毒,那只能是他。"
宗政聿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天机城灯火通明,像一只沉睡的巨兽伏在群山之间。他转身面向北面的来路,那是回义安镇的方向。
"走吧。"他说,"回去找江行舟。我们一起去雾隐谷。"
秦望北拄着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这条老腿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我替你们守着义安镇的豆腐坊,等你们回来。"
宗政聿看了他一眼,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归藏阁的红绸灯光。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四道身影在夜色里沿着来路快步离开,把天机城高耸的城墙和归藏阁窗上那截艳红的绸子一并留在了身后。
夜色四合,归藏阁三楼那间密阁里,孙伯安站在窗前往下看。他看见几道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慢慢把窗户关上。地上的尸体已经被他拖到了角落,茶水渍还没干,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他回到桌边坐下来,把那只碎茶碗的碎片一片一片拢到桌面上。碎片里有一片不太一样,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色。他捏起那片紫边的碎瓷对着烛光看了看,眼底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姓傅的。九年了,你总得出来见人了。"
他把碎瓷片扔进烛火里,看着它一点点烧红、发亮、最后裂成更小的碎片落在烛台底下。然后他吹熄了灯,整个归藏阁陷入了一片沉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