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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隧道里的故人

刀啸万重楼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脚上带着伤,又像是在故意压着步子让人听出来。甬道的幽蓝冷光里,一个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矮,瘦,裹着一件灰棉袍子。左腿果然不太灵便,每走一步右肩就往下沉一下,把全身的重量都挪到好腿上。头上压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花白的胡茬和干瘪的下巴。

他在三人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三个人贴着铁壁站着没动,宗政聿的刀已经半出鞘了,谢青衫的折扇末端探出了那截薄刃,苏夜璃的双手垂在身侧,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泛着微光。

那老头抬了抬手,把毡帽往上推了一指,露出底下一张苍老的脸。颧骨高耸,鼻梁挺直,两只眼睛浑浊却亮,看人的时候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能直接望到人心底去。他嘴唇动了动,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弧度,看着像是笑,又像不是。

"刘家那小子腿脚倒是快。"老头开口了,声音不沉,反而有些清亮,跟他这副老迈的模样不太搭。"看来你们压根没打算听我的劝。"

宗政聿手里的刀没放下,但也往前举了半步。"你是谁?"

老头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暗红刀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眯了眯眼。"像。真像。你比你爹年轻的时候还愣。"他往旁边退了一步,靠着甬道的铁壁慢慢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烟杆子点上,吧嗒抽了一口。"我姓秦,秦望北。你爹当年在神刀门的师兄。我这条腿就是灭门那晚上叫人砍的。"

宗政聿把刀从半出鞘的状态收了回去,但手指还搭在刀柄上。"你让刘三带话说天机城不安全,让我们在义安镇等。你自己却跑到天机城里来了,为什么?"

秦望北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幽蓝的光线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你们来的路上看见引信了吧?我留的。我在天机城里转了三天了,没找到孙伯安那间密阁的具体位置。天机城太大了,归藏阁那片区域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我进不去。"

谢青衫把扇子收了,皱了皱眉:"你进不去我们就能进去了?"

"你们能。"秦望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夜璃,"一个天机城的叛徒,一个万重楼的杀手。归藏阁的守卫认得万重楼的腰牌,她走前面,你们跟在后面,那些守卫多半不会拦。"

苏夜璃微微蹙了一下眉,没有说话。宗政聿在她开口之前先问了:"你让我在义安镇等你,你自己却在查孙伯安的密阁。你为什么不等我们一起来?"

秦望北把烟杆在铁壁上敲了敲灰,重新塞回怀里。他抬头看向宗政聿,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亮光颤了一下。"你爹临走之前来找过我。他说他要上清渊山,说如果我等不到他回来,就替他去找你。我找了九年,找到你的时候你在风沙镇打铁,好好的。我就想,这件事就别再拉你进来了。"他苦笑了一声,嘴角那个弧度这次是真的苦涩,"但我没想到你比你爹还倔。万重楼的杀手没吓住你,剑阁的悬赏没吓住你,连我的话你也不听。"

"我爹是去清渊山之后没回来的。"宗政聿说,"他跟你说了要去找什么吗?"

秦望北沉默了片刻。"他说他找到了进去的方法。他说血淬刀上的纹路分内外两层,外头是清渊山的地形,里头是一套经脉运行的法门。但刀是死的,得有人用刀去合门上那道凹槽,用刀主人的内力把经脉法门催动起来,门才能开。"他顿了顿,"你爹说他已经练成了那套法门。他让我等他回来。"

等了九年。宗政聿的指尖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爹练成了那套法门,但去了清渊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清渊山上有剑阁的守卫,他爹一个人闯进去,凶多吉少。

"秦老伯,"宗政聿把刀彻底收回怀里,走到秦望北面前蹲下来,跟老人平视,"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刀在我手里,密函在我身上,孙伯安的悬赏挂着我的人头,我就算现在调头回义安镇也来不及了。你既然查不到归藏阁的位置,我们带你去。"

秦望北看着他。甬道里的冷光照在年轻人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跟九年前他师兄临走时一模一样的眼神。老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撑着铁壁站起来,左腿着地的时候疼得皱了一下眉。

"走吧。"他说,"我带你们走近路。归藏阁的守卫他认得我,我走前面替你们挡眼。"

五个人前后依次在甬道里穿行。秦望北在最前面,虽然瘸着,但对路况极熟,左拐右拐很快就带他们出了甬道,从一扇隐蔽的小门钻出去,外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巷子里堆着废木料和破瓦罐,空气里一股陈腐的霉味。

"归藏阁在后街对面。"秦望北靠在巷口墙边,朝斜对面努了努嘴,"三楼窗户上挂红绸的就是。门前两个守卫,后门一个。夜里酉时换防,换防的时候前门会有大约二十息的空当。"

苏夜璃从他身边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了一下归藏阁的正面。她快速地把守卫的位置、站姿、武器类型看了一遍,缩回巷子里低声说:"前门两个守卫腰后都别着令牌,应该是天机城自家的护卫。后门那个站姿松散,腰里别的刀鞘花纹不一样,是万重楼的人。"

秦望北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连刀鞘花纹都认得?"

"万重楼里面分内外两系,外系的刀鞘用菱形纹,内系用波浪纹。后门那个是波浪纹,内系的人。"苏夜璃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

谢青衫从领口抽出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内系的人守在孙伯安密阁的后门。这说明什么?说明孙伯安跟万重楼的联系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连他的密室都要用万重楼的人看门,他这是压根不信任天机城的人。"

"那就更得进去看看了。"宗政聿把刀从怀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在巷子的阴影里暗沉沉的。"谢青衫,你以前进过归藏阁没有?"

"进过。二楼是密档库,三楼是贵宾客房。孙伯安的密阁应该在三楼靠里的那一间,走廊尽头。我从侧面外墙爬上去,三楼窗户的锁是老式的搭扣,我有法子开。"

"苏夜璃和我走正门,趁换防空当上三楼跟你会合。秦老伯,你在这儿守着,万一我们出不来了,你去义安镇找江行舟,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

秦望北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拍了拍宗政聿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颤。"你跟你爹一个德性,说走就走。行,我守着。"

宗政聿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口走去。苏夜璃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两人在暮色里穿过街道,朝归藏阁的方向快步走。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归藏阁门前两盏灯笼亮起来了,昏黄的光铺在台阶上。两个守卫分立左右,身形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宗政聿和苏夜璃在对街的一家茶摊旁边停下来,一人要了一碗茶,面朝着归藏阁坐着。

"酉时还有多久?"宗政聿端起茶碗凑到嘴边挡着嘴唇问。

苏夜璃看了一眼天色。"一炷香。"

两人安静地喝着茶。宗政聿注意到苏夜璃端碗的姿势很特别,四指托着碗底,拇指搭在碗沿上,把碗口凑到唇边的时候整个手掌几乎遮住了脸。这是习惯了在人多的地方掩住面容的人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

"你以前出任务都是什么时候?"他问了一句。

苏夜璃看了他一眼。"夜里。"

"杀人之前会紧张吗?"

她沉默了一瞬,碗沿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河似的眼睛。"以前不会。现在是第一次跟人一起行动,说不准。"

宗政聿嘴角弯了一下,没再继续问。茶碗里的水见底了,他把碗放下,余光扫见归藏阁门前的两个守卫同时动了一下——一个人朝另一个人点头示意,抬脚往台阶下走了一步,另一个人转了个身面朝大门。换防,后援上来之前有二十息的空当。

"走。"宗政聿放下茶钱站起来,大步朝归藏阁走过去。

苏夜璃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跨上台阶的时候,换防的那个守卫正好走到台阶半中央,跟宗政聿打了个照面。守卫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询问,苏夜璃已经亮了手里的万重楼腰牌。铜质的令牌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上面的"万重"二字清晰可辨。

守卫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他侧身让开半步,低声说:"孙先生在里面等,请。"

宗政聿心头微动。孙伯安在里面。他原本只是想摸进密阁查些东西,没想到正主就在。他面不改色地朝守卫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归藏阁的大门。苏夜璃跟进来的时候把那块腰牌收回了袖中。

一楼大堂里光线明亮,地上铺着织锦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像个普通的客栈门面。两人没做停留直接上了楼梯,脚步声踩在木质的楼梯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二楼的时候,宗政聿的余光扫见走廊拐角处一个人影快速闪过,是谢青衫。他已经从外墙翻进来了,正猫着腰往三楼摸。

宗政聿没看他,继续往上走。三楼的走廊铺了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铜牌,刻着房号。最里面那一间的铜牌上刻的是"天字甲",门楣正上方果然垂着一截红绸,颜色在过道的灯笼光里艳得扎眼。

宗政聿走到门前站定。门紧闭着,里面隐隐透出灯光和说话声。他侧耳听了一瞬,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正在说什么"药材""清河",另一个声音低低沉沉的附和着,听不真切。他抬手正要推门,那扇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门内站着个中年男人,身量不高但肩宽体厚,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穿着一身考究的墨绿锦袍。他手里端着茶碗,跟宗政聿迎面碰上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视线从宗政聿的脸移到苏夜璃脸上,又从苏夜璃移到宗政聿腰间微微隆起的位置——那里藏着刀的形状。

中年男人的瞳孔微缩了一瞬。他身后的矮榻上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楚,但那人的身形僵住了。

宗政聿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他右手抽刀,左手一把攥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腕把人往屋里推了半步,刀尖抵在了对方肋下三寸的位置。苏夜璃从后面闪进来反手带上了门,动作快得门锁只咔嗒响了一声。

"孙伯安。"宗政聿看着眼前这张白净的面皮,语气很平,"我有些事要问你。"

中年男人手里的茶碗啪地碎了,茶水泼了一地。他盯着宗政聿手里的暗红刀身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僵硬得像画上去的。"血淬刀。你就是那个铁匠小子。万重楼的人真是废物,这么久都没干掉你。"

宗政聿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分。"我爹在哪。"

孙伯安的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