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走了大半宿,天蒙蒙亮的时候,三人在一片矮树林里歇了脚。
谢青衫靠着一棵树干坐下去,两条腿伸直了,从腰间摸出水袋灌了一口,啧了一声:"早知道该让江行舟给咱们备点好茶叶,光喝水嘴里淡出鸟来。"
宗政聿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刀搁在膝盖上擦拭。赶了一夜路,刀身上沾了些露水,他用袖子慢慢抹干了,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把刀举到眼前,顺着纹路的走势看了一遍,想起季长青说的"外为山河,内为经脉",但此刻怎么看都只是些天然的锻打纹,看不出什么名堂。
苏夜璃没有坐。她选了一棵视野最好的树,三两步攀了上去,坐在横枝上抱着膝盖,目光扫着周围几个方向。她的动作流畅无声,像一片落叶被风卷到了枝头,宗政聿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对她的轻功有了更深的认知。
"你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也这样?"谢青衫仰头问她,"跟个夜猫子似的蹲树上?"
苏夜璃没理他。
"她以前出任务肯定不这样。"宗政聿把刀收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以前她是一个人单干,现在是三个人一起,她得替咱们盯梢。"
苏夜璃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身上一瞬,又移开了。宗政聿没看她,但那句话他故意说的,是说给她听的。你跟我们是一起的,不用一个人扛。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继续赶路。沿着清河往西南走,过了两座渡口,地势渐渐从平缓的丘陵变成起伏的山地。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官道也窄成了土路,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宗政聿走在最前面,谢青衫跟在他身侧,苏夜璃落在后方约莫七八丈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能听见动静又不容易被一网打尽的距离。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谢青衫忽然偏过头来问了一句。
宗政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苏夜璃。"她来杀我,没杀掉,后来被我们捡回去了。"
"就这?"
"就这。"宗政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烧得糊涂的时候说了几句关于我爹的话。那之后我们就是一路的了。"
谢青衫把折扇从领口抽出来扇了两下,脸上那种惯常的散漫笑意收了一瞬。"你们这种人真有意思。别人打了你三镖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转头就能把人当自己人。宗政聿,你是不是从小到大没被人骗过?"
宗政聿脚步没停,想了想才回答:"打过铁的人不怕被人骗。铁渣子掉脚面上都不吭声,被骗一次能疼到哪去?"他偏头看了谢青衫一眼,"你不一样。你是天机城出来的,天天跟骗人打交道,所以你谁都不信。"
谢青衫手里的折扇停了一拍,随即又扇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被说中的仓促:"你这人说话挺会扎人。"
"跟你学的。"
两人并肩走着,路上安静了一小段。身后的苏夜璃保持着距离跟随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三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事,脚下的路却朝同一个方向延伸出去。
又走了大半日,太阳升到正当空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一条路往山谷里走,路面更窄,草长得几乎盖住了路;右边一条路相对宽阔些,但方向偏东。宗政聿停下来,从怀里摸出谢青衫之前画给他的简易地图对照了一下。
谢青衫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岔路口比划了一下。"走左边。天机城在山谷最深处,外围是密林和机关阵,普通的马匹和车辆进不去。咱们得走野路摸到城西的暗门。"
"暗门?"
"天机城明面上有四座城门,对着四面的官道,出入盘查极严。但城里有三处暗门供内部人员出入,只有天机城的人知道位置。"谢青衫指了指自己,"我以前是,所以我知道。西边那处暗门最偏,守卫换班的时间是一刻钟。咱们掐着那个空隙溜进去。"
宗政聿点了点头,转向左边那条路迈步走了进去。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枝条不断地刮着他的衣袖和包袱。谢青衫用折扇拨开面前的荆棘,边走边低声说暗门附近的守卫布置,哪些位置有明哨哪些位置有暗哨、换班的间隔是几时几分、负责西门的管事姓什么有什么癖好,事无巨细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夜璃跟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片刻。她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蹲下来看了一眼左边路口旁边的一簇矮灌木,伸手拨开叶子,露出底下一截埋在土里的小竹管。竹管口朝上,里面空空的,但管壁上有一道很淡的白色痕迹,像是刚被人拔走什么没多久。
她站起来快步追上前面的两个人,压低声音:"岔路口有人留了引信。埋在土里的,是新埋的。"
宗政聿和谢青衫同时停下来。谢青衫皱了皱眉:"引信?谁留的?万重楼?"
"不像。"苏夜璃走到路边又查看了几处,"引信埋得很浅,留的人手法粗糙,一看就是临时起意。而且只留了一处,说明那个人也只是经过这里,顺手做标记给自己认路用的。"
宗政聿蹲下去看了看那个被扒开的土坑。竹管插下去的时间确实不长,周围翻出来的土还是潮的。"可能是我们前面有人在赶路,跟我们的方向一样。不管是谁,既然也走这条路,碰上的概率不小。提高警惕,别离太远。"
三人重新上路,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冠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暗下来,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少了,偶尔有一两声远远地传来,像隔了很远很远。
走着走着,苏夜璃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瞬。她抬手示意前面两个人停步,自己伏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三息,然后起身极快地说:"前面一里左右有马蹄声,三匹。停着没动。还有人在说话。"
宗政聿和谢青衫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放轻了脚步,循着路边的灌木丛掩着身形往前摸。走了一炷香左右,果然看见前方路弯处有一小片空出来的平地,三匹马拴在树上,马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生火。火还没完全燃起来,冒着一股呛人的白烟。他生火的手法笨拙得很,柴搭得乱七八糟,火折子擦了三四下才点着,刚烧起来又灭了一次。
宗政聿蹲在灌木后面看了几眼,忽然觉得这生火的姿势有点眼熟。他站起来拨开叶子走了出去。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柴棍,满脸警惕。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瘦长脸上沾着灰,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看见宗政聿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弹起来。
"聿哥!"
宗政聿也愣住了。"刘三?你跑这来干什么?"
刘三把柴棍往地上一扔,几步冲过来,脏兮兮的脸上又是惊又是喜。他左右打量了宗政聿一圈,目光在他怀里的刀上飞快地掠过,压着嗓子说:"你走了之后我在烽燧里待了三天,后来那几个人再没回镇上,我就回了风沙镇。陈伯跟你说了没?那天你走了之后有个老头来镇上找你,说是你爹的旧识。陈伯告诉他你往关内走了,那老头留了话,说他往天机城方向去了,你要是找到他就去天机城碰头。"
宗政聿的眉头皱起来。"老头?长什么样?"
"瘦,很瘦,走路有点瘸,左腿不大方便。他穿着件灰棉袍子,头上戴了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说话声音挺沉的。"刘三边说边比划,"他说他姓什么来着……姓……宗政?不对,姓秦。他说他姓秦,跟你爹是旧交。"
季长青是瘸的。宗政聿心里一紧。季长青一直躺在义安镇的豆腐坊里,半步都没离开过。那这个姓秦的老头是谁?
"那老头让你来天机城?"
"他说'你要是能找到宗政家那小子,就告诉他别去天机城'。"刘三挠了挠脑袋,"他说天机城现在到处有人盯着,去了就出不来了。让你们在义安镇等消息,他办完事会去找你们。"
宗政聿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谢青衫一眼。谢青衫从灌木后面走出来,手里的折扇慢慢敲着掌心,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一个姓秦的瘸腿老头,知道你爹是神刀门的人,知道你的行踪,还知道天机城不安全。这个人要么是你爹当年最信任的人,要么——"
"要么他在下套。"宗政聿接完了后半句,转向刘三,"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刘三指了指路边,说那个老头留了暗记,顺着暗记一路找过来的。暗记的手法很粗糙,但方向明确。宗政聿蹲下来让刘三给他看了看那些暗记,都是些简单的折枝和堆石,确实不像万重楼或天机城那种精细的路标,倒像是江湖草台班子用的土法子。
"刘三,你先别去天机城了。"宗政聿站起身,"从这里往北走两天,有个叫义安的小镇。镇上有一间豆腐坊,你去找一个姓江的大夫,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自会安排你。"
刘三还想说什么,但看了宗政聿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聿哥你小心。"
"我会的。"
刘三又看了他身后谢青衫一眼,再看了一眼从树上无声落下来的苏夜璃,眼睛瞪圆了,但什么也没问。他转身朝着北边的来路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聿哥,陈伯让我跟你说,你爹那把锤子他替你收着呢!"
宗政聿心头一热,朝他挥了挥手。刘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等刘三彻底不见了,宗政聿转回身来面对谢青衫和苏夜璃。两个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林子里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那老头说别去天机城。"谢青衫先说,"可我们偏要去天机城。这就有意思了。要么他真的是好心,天机城确实有埋伏;要么他就是想把我们往义安镇引,等我们调头回去落网。"
"你说呢?"宗政聿问他。
谢青衫手里的折扇拍了一记掌心:"我说去。埋伏也好,坑也好,总得亲眼看看才知道深浅。再说——"他咧嘴一笑,"咱们三个人,一个手里有血淬刀,一个跑遍了天机城的密室,一个闭着眼都能摸清方圆半里的暗哨。真要有什么埋伏,谁埋谁还不一定呢。"
宗政聿又看向苏夜璃。她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目光落在远处树梢上,听见他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才轻声开口:"我无所谓。"
"那就去。"宗政聿把刀从怀里摸出来,刀身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红光。他把刀柄握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块烧红的铁料。"天机城。归藏阁。孙伯安的密阁。今晚之前赶到,明天一早动手。"
谢青衫把折扇刷地展开了,扇面上那枝斜梅在日光里清清楚楚。"走。"
三人重新上路。这次步子更快了,谢青衫在前头带路,宗政聿居中,苏夜璃断后。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但谁也没有慢下来。
太阳西斜的时候,前方的密林忽然变得稀疏,一道高耸的青灰色城墙从树冠之间露了出来。城墙高约十丈,墙体光滑如镜,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望楼,望楼上有人影走动,偶尔有兵器反光闪一下。
天机城。
宗政聿站在一棵老松后面,仰头看着这座传说中的城池。城墙之外没有护城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地面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嵌着细密的铜线,织成一张看不分明的大网。
"别踩空地。"谢青衫压低声音,"那些铜线下面连着机关,踩中特定位置就会触发箭阵。跟着我走,我踩哪块你踩哪块。"
他猫着腰从松树后面闪出去,贴着城墙根往西侧摸。宗政聿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落在谢青衫踩过的石板上。苏夜璃走在最后,她的步子比两个人都轻,青石板上几乎不留声。
他们在城墙根下沿着一条狭窄的阴影带摸了一盏茶的功夫,谢青衫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墙面前停下来。那面墙跟其他地方看起来毫无区别,一样的青灰石砖,一样的平整光滑。但谢青衫伸手在最下面第三排砖缝里摸了两下,手指扣住一块砖的边缘用力往里一按。砖面无声地陷下去一小截,随即那一整段墙面向内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暗门。
谢青衫第一个挤了进去,宗政聿跟上,苏夜璃最后。暗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把外面的天光和风声一并隔绝了。
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两侧墙壁都是精铁铸造,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幽蓝色的冷光。甬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
"归藏阁在城西北。从这里穿过去,先到后街的杂物巷,再从杂物巷翻两堵院墙就到了。"谢青衫的声音在甬道里显得很轻,"快走。暗门的守卫还有半刻钟换班,他们换班的时候会巡查一遍暗门通道。"
三人沿着甬道快步前行。幽蓝的冷光照在他们脸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得棱角分明。宗政聿走在中间,怀里的刀贴着胸口微微地温着,像是在说"我还在"。
他没有回头。前路幽深,尽头处透出一线昏黄的亮光,像天机城里千万盏灯笼里最不起眼的一盏。
他们正朝着那盏灯走过去。
甬道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还不知道。但此刻三个人的呼吸一样快,脚步一样急,心里那根弦绷得一样紧。
谢青衫在最前面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朝两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用气音说了三个字:"有人来。"
三人同时贴紧了甬道的铁壁,屏住了呼吸。甬道深处,确实有极轻的脚步声传过来,一步,两步,三步。那脚步声不慌不忙,像是在散步。
幽蓝的光里,一个人影从拐角处慢慢走了出来。
宗政聿的手指扣紧了怀里的刀柄。